他满头白发,看起来衰弱得不成样子,甚至有些妖化的迹象,这一千年,帝夙其实没怎么见过他,所以,君染这副样子,让他有些吃惊。
但他从来不关心神族,甚至不关心六界,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拿起召灵,问道:“这把召灵剑,你认得吧。”
君染身体一震,似乎认命一般地闭上眼睛,随后点点头:“这是神族的命源之剑。”
帝夙的眉梢,难以抑制的跳了一下。
魔族的命源之剑是问道,在他手里,因为他乃是凌驾于万魔之上的魔,可是云朝......
“原来她是神族。”帝夙带着几分戾气,“君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我这么久。”
“我没有骗你,她不属于神族。”君染凄凉地说,“她不属于六界中任何一族,她......”
君染忽然笑起来,沙哑的嗓音中仿佛灌了一把沙子,让他的笑声听起来诡异无比。
“她究竟是谁?!”
君染忽然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指着这片荒芜的虚空之境,神情有些疯狂:“帝夙,你是个聪明人,你看看如今的虚空之境,看看六界!失去主人之后,变得多么萧条!你手里的召灵剑,和问道一样,绝不会轻易被人驱使,你还猜不到她的身份吗?”
帝夙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办法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过往种种,如烟云拂在眼前。
难怪他在冥界找不到她的魂魄,在司命殿也没有她的命簿。
而君染越笑越疯狂:“所谓的几世轮回,不过是她历劫的一场梦罢了,帝夙,你以为你是谁?她生生世世魂魄不全,从没有真正爱过你,你不过是她梦中出现的一个人罢了,等她梦醒之后,世间再没有你寻了一千年的凡人少女,只有虚空之境里无情无爱的天尊。”
帝夙仿佛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呼吸都不能,他握紧了召灵剑,过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随即笑起来:“是吗?”
君染冷冷地看着他:“你生来是魔,肮脏污浊,你根本配不上她!”
“可我偏偏要与她相配!”帝夙自负极了,“凡人也罢,天尊也罢,我都要!”
他转身走出虚空之境,君染衰弱成那样,神王被他杀了,如今整个神族都匍匐在他脚下,看见他出来后,都瑟瑟发抖,不敢放肆。
神族已经在筹备婚礼,而云朝也顺利回来,一切都会如期举行,他要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九天六界都一起庆贺。
他换上了婚礼的礼服,只要云朝醒来,她换上礼服,他们举行完大礼之后,一切便成定局,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一阵雷云忽然飘来,转瞬之间,雷劫便落了下来。
先前以为她只是凡人,凡人渡劫的话,他的结界可以挡住,甚至都不会有半点儿破损,可她的身份不一般......
帝夙匆匆赶往朝阳殿,果然,那雷劫已经破了他的结界,甚至朝阳殿也几乎倒塌,而云朝提着裙摆惊慌失措地跑向他。
她还在人间历劫,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
君染说,人间的生生世世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他不相信。
可是后来,他和少年的帝夙战斗时,她拿到了他不慎落下的同心玉,却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他消失,她护着年少的他,却不知道他这千年来饱受的痛苦和相思。
她要回到过去,而要把他留在千年后没有她的世界里。
如果她是过去的云朝,那么,如果她在过去没有死的话,现在她的世界里,她也会存在?
在同心玉即将把他们分开之际,帝夙对她说:“你叫鹿朝。”
他要告诉她,她是谁,她已经渡过第一次雷劫,而她现在魂魄几乎全了,将来修为定会日进千里,只要她小心云瑶,就不会死。
只要她活下来......
“你怎么知道?”少女却吃惊地问他。
她知道......在那个过去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没错,她已经拥有了神族的命源之剑召灵,又怎么会像云朝一样一无所知?
少年的他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最后不舍地看着他,终于因为她只是同心玉里产生的幻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
他虽然受了伤,却没有理会,再次去了日月之巅。
君染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星海前,似乎知道了他经历了什么,轻哧一声:“如何?她没有选择你吧。”
帝夙没有理会他的嘲笑,而是问:“既然她是天尊,她能世世轮回,她的命魂便不会消失,她在哪里?”
君染靠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喃喃地说:“一千多年前,有个绝世天才一日成神,一日陨落,她的命魂被镇压在九巫山下,当年你觉醒时,便是她让我用六魂封印将你封印起来,你看,她是不是对你很无情?”
“她现在还在九巫山?”帝夙转身。
“若她还在,这千年来,六界怎么会是这个妖魔横行的样子?天渊裂缝怎么会即将吞噬整个六界?”君染自嘲地笑,“她原本应该觉醒的,可是那一次我用傀儡之索操控她去杀了你,却不小心被云瑶破坏,云朝被诛魔大阵反噬,魂飞魄散......那时,我以为她还会像过去一样继续去轮回,那次连她的命魂都散了。这千年来,你以为只有你在寻找她吗?我也在找。”
“你说什么?”帝夙忽然隔空抓住君染的脖颈,双目通红如血,被抓住的是君染,他自己却也浑身颤抖,“你是说,千年之前,她已经消失了?我寻找的这些魂魄,都无法让她回来?”
君染也仿佛失去了生命:“是啊,命魂不在了,那些破碎的魂魄又有什么用?不过只能让你重温一下过去的记忆罢了。”
帝夙身上一瞬间煞气狂涌而出。
原来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她了,原来千年的寻觅,都是虚幻。
他做了千年的梦,醒来却是一场空。
“哈哈哈.....”
他心中仿佛有一个空洞,里面全是邪恶和黑暗,越来越大,大到已经淹没了她,浓郁的黑气从他身上肆无忌惮冲出来,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日月之巅,迅速人染黑了整片天地。
帝夙语气重有一股阴冷的戾气:“这个世界如此的面目可憎,对不对?”
而这句话,君染竟也没有否认。
他说的对,天渊裂缝已经挡不住了,很快就会冲破虚空之境,没有了这层遮挡,天渊裂缝会迅速吞没六界,所有生灵都会死去,到时候一片荒芜中,确实面目可憎。
而他自鹿朝陨落之后的四千年里,耗尽灵力维持虚空之境,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有时候,他也会想,放弃就好了,她都已经不在了,六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可是一想到这是她一手创造的世界,便忍不下心来。
而如今,毁灭即将到来,他终于后悔了。
没有她的世界,果真毫无意义。
“帝夙,如果有机会将一切重来,你能舍弃自己,挽救她吗?”黑暗中,君染忽然问。
“令时光回溯吗?”帝夙冷冷道,“若时间真有如此术法,岂不是人人都能后悔?”
“你回答我,你能不能?”君染坚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