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落,屏风后的声音便又戛然而止。
陈太医一怔,这才骤然回想起了什么,立马又意会过来道:“禀贵人,宝华殿那位……已无性命之忧了。”
顿了顿,又道:“原本太医院的宋太医、张太医还有曹太医日日守在宝华殿寸步不离,不过从前日起,三位太医已经开始轮流值守,昨日,微臣见宋太医步履都轻快不少,想来已是彻底脱离危险了。”
陈太医说着,又朝着屏风内看了一眼,道:“听宋太医说,好在那日那宫世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一捶下去只能发挥出三分力道来,沈……公子虽伤得厉害,可到底身强力壮,只要性命无忧,好生调理,应该……应该很快便能康复过来的。”
陈太医一脸谨慎宽慰道。
原来,这半个月来,陈太医每日过来给柳贵人安胎问脉时,贵人都会一日不落的问询宝关乎华殿那位的伤势情况,以至于陈太医时时有种错觉,不知他日日过来,究竟是过来给贵人摸脉安胎的,还是过来给贵人汇报关乎那位的身子情况的,毕竟,这半个月来,贵人连自己的身子情况都不曾过问过。
“有劳太医了。”
一直待宫人将太医送走,便见帷幔内,柳莺莺抬起手来轻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疲惫。
桃夭见柳莺莺思绪依然不宁,又一时想起方才陈太医的话,良久良久,忍不住咬牙将生生憋了整整半个月的话宣之于口,道:“姑娘,您若实在放心不下,不若……不若前去宝华殿探探罢,这样的话大公子既能安心养伤,您也……您也能——”
您也才能安心养胎啊!
原来,事发至今,姑娘甚至都不曾去探望过大公子一回,不曾见过那大公子一面。
就连亲自去拜谢一番, 都是没有的。
听说沈大公子昏迷四日后人虽苏醒,却也高烧不断,还一连着大烧了七八日。
陛下在日月台开设了祭坛,明为大俞祈福,实则所有人心知肚明,是在为沈家那大公子祈福。
而宫里则有人私底下议论贵人与那位沈公子之间的关系,也有人斥责贵人的心狠无情。
毕竟,人尽皆知,那沈大公子是为救柳贵人所伤,险些丢了一条命,可自沈大公子苏醒后,柳贵人却以养胎为由,再未踏入过半步,似在明晃晃的与之划清界限,想要以实际行动扼杀宫中这些闲言碎语。
只是,众人皆以为伤的只有大公子,可只有桃夭知道,她们姑娘其实也不遑多让。
宝华殿那位打鬼门关走一遭,死里逃生,她们姑娘其实也未曾下榻过半步。
桃夭甚至时时觉得,若那日大公子撑不住去了,她们姑娘,连同姑娘肚子里的两个小主怕也——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脸上看到一丝脆弱神色,虚无,飘渺,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伺候姑娘这么长时间,哪怕经历寒山寺劫杀,经历过清远事变,桃夭从未曾在姑娘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那日,在宝华殿那日,姑娘虽一语不发,可站在那里,生生站着,撑着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站在那儿等着。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昔日那副场面,她便忍不住害怕以及……想哭。
原以为经此事后,这二位不说重归于好,至少关系定能得到缓和,毕竟,这一段时日大公子日日伏低作小试图博得姑娘欢心的场面,别人不知,随着姑娘一路走来的桃夭却分明亲眼瞧在了眼里,何况,公子如今为姑娘,还险些丢了一条命。
却不想——
如今这二位,却是一个在宝华殿卧着,一个在飞羽阁躺着,依然泾渭分明,究竟又是何苦呢。
不想,话刚说到一半,便见帷幔内柳莺莺缓缓睁开眼朝着桃夭看了来,一旁的锁秋立马朝着她使了个眼色。
桃夭对上那双更古无波的桃花眸,不知为何,后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不多时,便见柳莺莺一点一点慢慢转过身去,朝里侧躺着,许久许久,轻声道:“都退下吧。”
桃夭闻言终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也是,是她鲁莽妄言了,如今姑娘是何身份,怎可肆意胡来。
良久良久,桃夭稳了稳心神,与锁秋对视一眼,正要默默退出去时,不想,这时有宫人匆匆来禀道:“贵人,宝华殿的吴护卫来了。”
此话一出,桃夭与锁秋立马再度对视一眼,纷纷朝着帷幔里头看去,便见帷幔里头正在闭目养神的柳莺莺终究再度缓缓睁开了眼。
半刻钟后。
一身黑色锦服、肃穆冷冽的吴庸被请了进来,因柳莺莺卧床安胎,吴庸外男多有避讳,故而将他引入外间珠帘后方止下步子,只见吴庸隔着一道珠帘和一座暖屏,朝着屋内柳莺莺恭恭敬敬参拜道:“草民见过……贵人。”
顿了顿,又道:“草民方才去太医院取药,正好太医院给贵人配好的安胎药备好了,草民便顺道一并送了来。”
说着,话语微微一顿,问道:“不知……贵人身子可大好呢?”
吴庸一板一眼的说着。一张嘴便是“草民”“草民”二字不离口,莫名有些——
只见桃夭下意识地朝着帷幔中的柳莺莺看了一眼,见姑娘依然侧着里侧躺着,神色无异,想了想,便径直代主迎下了这抹“敌意”,道:“贵人身子渐好了些。”
说着,看向吴庸一字一句问道:“不知大公子伤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