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一金。
一剑修,一和尚。
剑修郁琮手中的长剑在不断地渗着血,不知历经了什么,他全身上下的白衣被染得鲜红,脸上血迹斑斑,眼神诡异而幽静。
侯礼闻攥紧手心,痛感使得她神智回笼,清醒了几分,“郁琮仙尊。”
郁琮眼中无物。
他身边的那个和尚,手捻一串佛珠,神色温和。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侯礼闻身上,而是看着躺在岸上的冯古古,用和善的声音说:“仙尊,无情大道将成,证道只需最后一步。”
话音刚落,郁琮像具听得号令的灵傀,拎着枯骨剑迈出了一步。
侯礼闻一震,连忙回身上岸,挡住冯古古:“仙尊,这是冯喆!”
郁琮偏头,视线落到她的脸上,问:“你是何人?”
她紧张地回答:“我是天书院,侯礼闻。”
“天书院,”郁琮想了想,低声道,“她也是天书院的弟子。”
这个“她”……侯礼闻看了眼身后的冯古古,道:“冯喆的母亲,是天书院女修,冯如愿。”
女修冯如愿与郁琮仙尊诞下的孩子,生着与他母亲极其相似的面孔,郁琮听见这句话停下了步伐,手中的枯骨剑不再震吟,缓慢地将目光落到侯礼闻身后。
这时,居于后侧的和尚又开了口:“仙尊,无情大道将成,证道只需最后一步。”
他说的分明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就连语气都没有变,可郁琮却好似被一记雷霆灌入身体,眼中幽光再现。
但他只是眼有寒光,始终没再往前一步。
和尚走到他身侧,缓缓道:“仙尊,枯骨剑要以千万人之血为祭,才得枯骨剑意,若此刻犹豫,功亏一篑。”
“仙尊不可!”侯礼闻竭力道,“此人来历不明,切不可——”
“不可”二字吐出口,她蓦然一止,耳边又响起了之前所听见的声音:“杀了李绵。”
这些声音来自她的脑海里,但侯礼闻却感应到了什么,混乱而僵硬地抬头,看向郁琮身侧的和尚。
没有月光的谷间深林,她看见那和尚正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笑极尽温和,眼神却像在看一只蝼蚁。
脑海中哗然的声音几乎要压爆侯礼闻的头颅,她猝然跪倒在地,口中呕出一滩鲜血,“你是,邪修梁丘。”
“蝼蚁之视,”梁丘立于血河边,俯视着她,轻声说,“吾乃天道。”
说完,他身侧的郁琮手中的枯骨剑动了。
夺目的白光在一刹那间划破幽谷黑暗。
侯礼闻的赤红眼瞳中倒映出枯骨剑的白影,那光影以极快的速度从血河边袭来,摧枯拉朽地在长夜中发出嚎鸣,如同万鬼齐哭——
“铛”的一声巨大碰撞,剑气相抵,将十丈之内的草木掀翻,侯礼闻也被剑气震得倒地。
等她从昏晕中清醒过来,便发现枯骨剑悬停在了空中,而她身前站着一蓝衣修士,右手执剑,身如寒霜,“嵇无双?”
侯礼闻怔住,以元婴之身拦下渡劫大能的一剑,那她之前,是刻意留手?
背对着她的嵇无双开了口,传来的却是一道飘远的男声:“剑修郁琮,受蛊堕邪,理当诛之。”
——
——
李从吟的声音,弥漫了整座抚羊幽谷,宛如天人之语,在夜空下盘旋。
侯礼闻,以及迟迟赶到幽谷的众多九州修士,听见了这从天而落的吟声,在每一处山石上、每一处深林中,纷纷停下了脚步。
千百人抬头,看向夜穹。
那遮天的黑云终于散开,月光洒落到幽谷,皎洁静谧。
经过漫长的死寂后,幽谷之上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十七,九州有难,速行相助!”
第112章 祭剑之后(一更)
“李绵, 李绵!”
当腰一脚,阿俏痛不欲生,眼还没睁开, 胳膊先伸过去, 捂住后腰抽气:“李坚!你踹我干嘛!”
李坚的声音喊过来:“这都快中午了, 你还不起床!还吃不吃饭了!”
阿俏翻了个身,没睁眼:“八百年前就辟谷了,吃什么饭——”
她一顿,猛地起身——
眼前漆黑。
阿俏倏地冒了满背的冷汗。
腰上的痛感还没消退,胸膛一下好似被腰斩过似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渐渐冷静下来,摸了摸后腰,身上是干的,没有血, 也闻不到腥味。
那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用力回想了, 想了三秒, 心中豁然——原来我是死了。
南康北境的石谷谷底, 她一定被砸成肉泥了。
不过,死后人也会有痛感吗?
她又摸了摸自己,没什么感觉, 那痛或许只是因为死前太鲜明,才使得她死后也记得清。
她试图环顾四周,可眼前全黑, 压根没有“周围”这一概念, 就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仙长。”
自然没有人应她。
原来死后就是一片漆黑, 阿俏揉了揉眼角,与幻境碎裂后也没什么不同, 一样是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不,是很害怕。
黑暗便意味着未知,未知即恐惧,这是人之本能。
可她还以为,在经历了纷纷扰扰、大大小小的奇遇之后,自己的小胆儿总该大了点,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