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注释着她:“你的心境变了许多。”
这是在夸她聪明?阿俏失笑:“可我还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我去了天柱秘境。”她道。
徐薇蹙眉:“秘境认主。”
阿俏很少见他这样的表情,颇为奇异,接下来说话的语气都变轻了:“你带我去的,并非我乱闯喔。”
徐薇又弯了眼睛:“嗯。”
阿俏怪异。
他这笑看起来有点不正经,但也可能是她心境大变想太多,别别扭扭地咳一声,她道:“你不问我,在秘境都看见了什么?”
徐薇道:“已能猜到。”
这便是他的全部反应。
她试图从徐薇眼里看出丁点恼怒,或是除温和以外的任何情绪,但遍寻无果,自始至终他都只像对待顽劣小儿一样注视着她。
阿俏陷入了新一轮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那些恢复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她走火入了魔,给自己编篡了一场黄粱梦?
“我与你……”
该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对。
她甩甩头:“你为什么要结娑婆幻境?”
起先她以为,他是想要寻找救世之法,所以选择当个一无所知的哑巴,生怕会有意外。但嵇无双给她提了醒,苏陵春山夜,那样大的动静,来往修士不可能毫无发现,一定是有人事后做了什么手脚。
她眼前的徐薇,忽然变得极陌生,不再是清玉宗孤寂守境的徐十七,也不再是悲天悯人的紫薇尊者。
那末日梦中命陨长原的徐薇,亲手将紫薇长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剑刃一转——
“你要,逆天?”
屋外响起雷鸣,天色变得暗沉,一场滂沱大雨即将来临。
徐薇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阿俏身前只得半臂之隙,后背紧挨着阵法与门扇,分明以前她离徐薇越近就越有安全感,现在却只有无尽的冷意。
他要逆天,如何逆天,会不会伤到他自己,逆行天道,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脸颊突然一凉。徐薇抬手,正在为她擦眼角的泪痕。
他的手永远都是凉的,玉石一样,怎么都捂不热。
她的下巴被很轻柔地抬起来,姿势变为微微仰头,徐薇的手落在她耳边,也落在她脖间,眼神温柔。
他捏碎郁琮仙尊的脖子时,也是这副温和的表情。
他说:“你在怕我。”
阿俏眉心发酸,眼里又弥漫起水雾汽,喃喃道:“我胆子向来很小,怕疼,怕死,怕黑,怕一个人……”
她明明胆小如鼠,有那么多惧怕之物,却为他统统抛下,一个也没给自己留下。
徐薇:“从前你并不怕我。”
阿俏低下头,眼泪顺势砸到了徐薇的手背上,但想来有流焰加持,泪水也比他的手要热,“因为我看不透你了。”
亲和温润,满身伤痕,捉摸不透,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徐薇?
她问:“你拿真面目对待过我吗?”
说出这句话一瞬间,脑海中所有情绪都消散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身心陷入巨大的空虚与迷茫。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所纠结的问题的答案。
不是徐薇是谁,也不是他要做什么。
这世界本就和她无关,她只想好人能有好的结果,自己所在意的人能够平平安安,最好……有人能真心待她。
四娘死后,这世界没有人会惦记她,她成了一根无线风筝,从许多人的世界里经过,不留痕迹。
天柱秘境,往生河畔,须臾树下,她仰头看着那些黑暗中纷飞的落花,记忆纷至沓来。那些旧事让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不惜让心魔占据身体,一身伤痕地来到鬼城。
她想告诉徐薇,她记起来那几十年里的许多小事。想听他说,他是如何重头开始的。逆行天道不易,这一百年他一定非常幸苦,她错过颇多,如果聊起来,一定十分热闹。
但这些他都没说。
相见的第一眼,他由上而下地看着她,不带任何感情。
所谓昔日,皆成泡影。
第59章 吐露心迹
下了大雨。
长芙进屋时天色已近暗,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屋内情形,等到了桌边将药放下, 抬头想叫醒阿俏, 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
徐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芙一震, 连忙稀里糊涂地退出去。
出了门,外头天空乌云密布,长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方才那是师叔?
——
阿俏眉头依旧皱得很紧。
睡梦中或许有不太好的事,她翻了个身,一直攥在手里的黛色衣袖被压到了肩膀下。
这姿势容易扯着肩背,她好不容易睡着,疼醒恐怕又得哭许久。徐薇趁势坐到床边,微微倾身,袖角松了些, 墨发顺滑地从肩头坠落, 一部分落到枕上, 一部分落到了阿俏指间。
天间雨声绵绵。
阿俏手上有许多疤痕, 擦伤、戳伤、剑伤,有些是旧痕,有些则是新的, 新伤叠旧伤,从没痊愈过。
徐薇抬手,似乎想去看看, 这些痕迹能不能以灵力抹消, 但手探到一半, 又收了回去。
过了许久,他轻轻地问:“真心与否, 有那么重要吗?”
阿俏的眼睛仍是闭着的:“有。”
徐薇顿住,问:“何时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