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在脑子里对她说:“这是第十三个。”
她敷衍道:“有劳计数。”
悬阁在头上……
她仰头看向天空,地蛊雾气缭绕,根本看不清上方有什么。
她捡起地上的黑剑,挽了两朵剑花,确认趁手,灌入灵力,当空一劈——
上方浓厚的雾层一颤,漏开一条宽缝,光从缝出。
地气外溢,地面不可居住,昔日云京城,如今,已是悬空之城。城墙高建数十丈,想来一是为了遮住城内景象,二是为聚气所谓的地气。
这般诡异,难怪没有百姓愿意往中州来。
李绵将剑丢进储玉,两掌相应,十指相错,眉心神印一闪,眼前浮现出一座没入上雾的虚浮登天梯,心魔问她,上去之后要做什么,她一边登梯一边应答:“你不是在我脑子里,怎么会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心魔沉默。
它道:“徐薇或许已经死了。”
李绵:“我知道,是我用元神剑亲手杀了他。”
脑海里的声音道:“你的轮回幻境已经结束了,为何要送死?”
李绵停下步伐,轻声问:“幻境崩塌,你是不是没看见?”
心魔:“我看见了,山川崩裂,灵海倒灌,清玉宗修士死无葬身之地——”
“都什么时候了,”她有些不耐烦,重新迈步,嘲笑道,“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困在幻境里,永不出境吗?”
越往上,雾气越稀薄,逐渐可见光影,热闹人声渐渐清晰,有人大喊,有人大笑,似乎,还有人在哭。
踩上最后一层台阶,阵梯陡然消失,眼前大明。
此刻,正值深夜。
悬阁无数,灯火重明。
百丈大阵托浮着一座座悬天楼阁向两侧延伸,阵无尽头,楼阁不可目数。墨夜繁星下,阵光叠明,夜如白昼,街头修士喧嚷,各着异装。脚下的虚空大道也是由诸多阵法所托,密密阵纹交错相裹,彼此攀缠,严丝合缝。
来前李绵就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见此情此景,心中还是掀起了巨大波澜。
从淮水到中州,各地流言真真假假。
她听闻,天书院明乌尊者陨落,郁琮仙尊堕邪,中州已成了邪修的天下。河幽漱孽寺,转世灵童命言:因果循环,罪孽诸清,士死灵归,是九州之幸。清玉宗址归极北天山,李惊澜将明乌尊者的尸首悬挂于天山崖壁,日晒雨打,鹰啄枯骨。
至于九州其它地方,正邪或两立,或井水不犯河水,已持续数年。但随着上清阵成,地气弥散,云京邪修以地气修炼,修为高涨,极尽繁荣,如今各地修士都对其蠢蠢欲动。
路过苏陵时,她在昔日的留香阁——如今的邪修下榻处停留,听人聊起清玉,哈哈大笑:“徐十七自诩正道之光,清玉宗却成了第一邪宗,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人嘲讽道:“当年清玉宗长老打着诛邪旗号,屠戮玄水阁二十多位修士,可曾想过自家大门也有被邪修踩踏的那一天?”
“那徐十七如今何在?”
“大概是死在鬼城了,又或者……”他二人彼此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对笑道,“又或者,也成了鬼城一员。”
第53章 地蛊循环
娑婆幻境内的时间与境外不同, 不同的小幻境里时间也各有异,徐薇的轮回里,时间已到了宁志四十年。
手上传来密如针扎的痛, 她动了动手骨, 等痛感过去, 将帽子掀戴上,走上阵法大道。
云京如今已叫鬼城,也是“极昼城”,上清阵的阵中位置对应的是天书院檀三山中间,大阵通连九州地上地下,地气蔓延成雾,包裹了整个云京。
所谓地气,即《清玉宗》原书中所说的“地蛊”,百姓口中的邪气。最先出现于南康——南康地动, 震裂处出现一缕地蛊, 被侯礼谢带回中州, 藏匿于檀三山藏书院。
地蛊以食人血气为生, 扎根则生无穷,映射充盈人的欲念。
有一种说法是:地下的邪气本源于修士,修士修行是逆天, 出生即带有罪孽,这罪孽伴其一生,修为越高深罪孽越庞大, 人死后亡灵流入往生河, 罪孽随洗刷其罪孽的往生河水流入地下, 日积月累成就了邪气。
这说法毫无疑问也是由漱孽寺最先开始传出来,恰好符合《灵佛因果》与《濒世论》所宣扬的因果罪孽与灵气复苏, 但想必云京城中的邪修心里都门清,到底为何为恶,大多是人欲作祟罢了。
地气能作修行,即便沾恶又如何,九州之灵气已凋敝,人人有罪,众生平等。
“啪”的一声鞭响炸在道旁,道上人人四顾,纷纷停下,抱臂看热闹。
李绵驻足,站在稍远的阁檐下。
大概五十步远处,有一修士,穿着黑紫的长袍,右手拿鞭,左手牵着……一个人。
被牵着的是名少年,模样十分清秀,身披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软衣,腰间松松系着腰带,胸前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上头痕迹厚重,除了鞭痕外似乎还有烫伤。被甩了一鞭子,他只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赤脚跪下,口中高高低低地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
若说是私人癖好也就罢了,拉着房中相公在大街上脱衣受鞭,匪夷所思。但以四下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这场面在鬼城中应当并不少,丝毫不新鲜。
李绵靠廊,又看着那修士拿鞭抽人,抽得少年衣衫破落,从肩头滑下去,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血斑斑地沾到白衣服上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