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极轻地抖动着长睫，发出轻微的一声气音。
宋京辞又去找她要的蝴蝶了。
日子继续往前倒，都是他在国外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用dv拍的，像素不是很高，带着年代的那种模糊颗粒感，色调是暗的，就跟林枳栩看的老电影一样，吹开附在上面的灰尘，记忆渐渐被拉扯开来。
宋京辞拍的都是些不起眼的角落，斑驳破碎的墙皮，铁质路灯上挂着的花团，车窗的倒影映照出他模糊不清的轮廓，路牌下的小猫，海边落下队伍的海鸥等等。
这些，都是他经过的痕迹。
上面有的时候会有标记，有的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的时候是一句话，也有是看不懂的标点符号。
[——]
[邻居阿姨送的柠檬。]
[·*「」{；/]
[开心吗]
[，]
[很想你，真的很想。]
在她不曾知晓的六年时光里，他全部摊开了放在这个秘密匣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日期一点点后退，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张照片了。
季节在更迭，从春到冬再到春。
最后竟翻到了七年前，也止步于七年前。
画面里开始有了林枳栩的身影，那是一个昏睡的夏日午后，她在舞蹈室练舞，外面的蝉鸣很响，香樟的树影投进来，镌刻一幅优美的画卷。
她舞裙的裙摆在起伏着，宛如一朵绽开的昙花。
脚尖在跳跃，扬起的修长脖颈，优美的手臂线条。
光落在少女身上，是神明在亲吻她。
往下的每一张，都有她，不知道宋京辞是什么时候拍的。
慢慢地，时间再往前推移，画面里出现了张书仰和方早，三个人放学后在校门口搭着肩往对面的书店走去。
张书仰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笑话，方早笑得直不起腰，林枳栩只是眉眼稍弯，浅浅地笑着。
大部分都是她的背影或是侧影，更多时候都是只拍到一点边缘。
看到这儿，林枳栩的心被狠狠揪住，呼吸似乎都暂停了。
好像一呼吸，覆盖在记忆里的尘埃就被拂去了，显露出最真实的东西。
她怕，她无力承受。
最后一张，显示的是七年前的8月23日，是她在陈奶奶的铺子看到那张照片的日期。
那个时候，宋京辞真的回国了。
照片里是在学校对面的大树下，树影斑驳，碎影摇晃。
先是一张她的单人照，放大了拍，有些模糊。
林枳栩穿着校服，扎着个马尾，那年的蝴蝶结特别流行，她也夹了个红色蝴蝶结，明明是静态的照片。
林枳栩却觉得那蝴蝶结在随风摆动着，少女的马尾也在飘逸着。
她脸上带着笑。
林枳栩回想起那天，平芜开了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所以那天她格外开心。
翻到最后一张，再也滑不动了。
这次不再是只有她了，是自拍，画面里出现了宋京辞的一小边脸。
她不知道因为而笑着，宋京辞伸手比了个耶。
这一刻，眼底酸涩得厉害，一片模糊，是眼泪在蓄积。
原来，那年他在，他回到了平芜。
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林枳栩顿时肩垂了下来，跟脱水了一般无力地坐在地板上。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手擦了擦眼泪，拿起那台dv机。
电充得差不多了。
林枳栩打开开关，里面的照片都已经清空了，只剩下一段视频。
她点开，先是漆黑一片，慢慢镜头晃动着，带着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宋京辞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宋京辞的声音传了出来。
“加州的温度很适宜，我站在人潮涌动的沙滩上，脚下的沙子细软，有潮水涌过来，浸过我的脚，打湿了我的裤管。”
“人们像是拥挤着去抢占花蕊间的甜汁的蝴蝶，仓皇的不知所措的我被推进海水之中，我回头望着他们，他们似乎也没有那么兴奋。”
“忽然，只有头顶飞来一只蝴蝶，她没有去争夺，反而落在了我的掌心，我想合掌，蝴蝶触角颤动几下，振翅飞走了。”
“沙滩上火光乍起，他们挣扎，最终残破，摧毁，灭亡，而我却不能，因为我要去寻我的那只蝴蝶。”
“林枳栩……”他轻叹一句，带着惋惜，眷恋，“我很想你。”
到这里，宋京辞的独白结束了，视频也放完了。
林枳栩不知道什么感觉，喘不过来气，很是压抑。
周身静默下来，她身子后仰，靠在床边，抬手挡住了眼睛。
很久，林枳栩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
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车，是宋京辞回来了。
林枳栩的意识瞬间回笼，连忙抹了抹眼泪，将一切都归回原处，走出了他的房间，当作她从来没进来过这里。
配料买齐，很快饭菜就端上了桌。
林婉和宋锡云抢着给她夹菜，林枳栩只好接着，实在吃不下了就偷偷塞进宋京辞的碗里，而后狡黠一笑。
跟小时候一样。
宋京辞记得八岁那年，林枳栩偷偷爬树去摘荔枝，摔了一觉，砸坏了林婉最喜欢的一盆花，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笑。
似乎总是这样明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