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以三人的脚程,还需再走上两刻钟,曲无言远远就看见从小生活的竹屋,三年未归,竹屋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只有三座的屋子,变成了六间,连成了片。
见大徒弟面上微怔,师父指着多出了的那几间屋子说道:“你师妹官宦人家出身,没吃过什么苦。”
“山里生活条件简陋,只得在原有的基础上多盖了几间屋子。”
曲无言神情微黯,他分明记得师父多年前说过,破屋两三间闲云野鹤的日子,此生足矣。
师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这些曲无言固守的玩笑之语,对师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
小院里支着三排竹竿,师父将上面晾着的床单扯下来,抱着走进师妹的房间,他转身看着曲无言,说:“来帮为师搭把手,她的卧房还没收拾出来。”
曲无言跟着师父在房间里忙上忙下,柔软的被褥还飘着皂角的味道,陷进去的手掌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中,一切自然都是师父浆洗的。
师妹拿着一卷指法秘笈,坐在竹编圆桌旁,看得入了迷,两指并拢,不断变换着动作。
曲无言见了只觉得心气不平,他放下手上掸灰的活计,将悬在腰间的佩剑哆的一下,放在圆桌上,扬声道:“我记得师妹说过,只想专精剑之一道。”
“这是我送给师妹的见面礼,若你实在无事,可以去院外练剑。”
师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响动却引来了师父的注意,他快步上前,将长剑握在手中,一眼就看出这剑的来历。
“这可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塞外宝剑?”
这把剑由天外陨铁铸成,吹毛断发,三十年前随着它主人的陨落,这把曾经刀剑谱上有名的神兵也没了踪影。
“它有名字吗?”薛小春倒不是特别激动,她剑法未成,才刚将素兮使得顺手一些,对这种不好驾驭的神兵,打算暂时搁置。
“我记得……是叫极星。”
师父将极星/拔/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浑厚的内力令剑身发出嗡嗡声。
这柄剑宽两指,重四斤六两,不算重,非常适合薛小春这种剑风缥缈的人使用,他端详着极星,说:“这倒是和你师兄的剑名相合。”
“昭月与极星,听起来也别致。”
谁知师妹眉头一拧,低声道:“星星之光,如何与皓月争辉?我不像师父与师兄那样与世无争,要做剑客,就要做第一流的剑客,要当,就要当天下最强。”
“天下第一的剑,自然要有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字。”
曲无言愣在当场,在船上那两日,见师妹练剑的劲头,他就知道师妹在武学一道上所图甚大,但他不知师妹的志向居然如此高远。
一向闲云野鹤的师父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问她:“可是已经想好了新的名字?”
“曜日。”师妹神色平淡的说。
曲无言突然意识到,师妹是和他与师父截然不同的人,她将来一定会成为强者。
薛小春突然来了谈天的兴致,她好奇地问道:“江湖中人,除了兵器有名号,那兵器的主人呢?”
“使剑厉害的有剑圣、剑君,知晓江湖诸事的叫做百晓生,那师父和师兄可有什么别号?”
师父犯了难:“这、这还真没有,你师兄的功夫虽已是江湖翘楚,别人也会尊称他一声昭月剑,但如你想象中那种如雷贯耳的名号,还真没有。”
“师父的功夫已臻化境,亦可令自己青春不老。”薛小春沉吟一声:“据我所知,江湖中人能达到师父这般境地的,没有几个。”
“这个嘛。”师父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为师没什么远大志向,自从将门内心经练到第八层之后,就再无寸进。”
“如今不过一个幽居山崖的等死之人罢了。”
“这样啊……”师妹听了之后,对师父和师兄都没了兴趣,捡起手边的书后不再言语。
“师妹呢?”曲无言忍不住问:“师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薛小春托着腮,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随口说道:“既然古有诗仙,那我就当个剑仙吧。”
*
曲无言和师父到底是离群索居惯了的,山上能住人的地方有限,师妹带来的那些家仆便住在山脚下。
师徒二人厨艺不佳,他们时常会做些师妹爱吃的东西,等信号弹燃起的时候,曲无言就下山去拿。
他轻功非常不错,每次将东西带到师妹面前,还是热的。
山中飘着细雪,已经是冬日了,本该在秋日归家的师妹却没能回去。
金桂飘香的时候,师妹练成了破剑式的第二式,并由此领悟出一招她独创的招式,正是需要勤加练习的时候,曲无言和师父又有意想将师妹留下,于是启程的事就不了了之。
皇城里寄来的信,也从一月一次,变成了半月一次。
今日是他下山替师妹取信的日子,见他推开小院的门,刚才还在与师父喂招的师妹,飞身掠到他面前,飘也似的将他手上的信取走,关进房里闷头读信去了。
曲无言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觉得奇怪,他想杀师妹,但是又忍不住关心师妹。
蒋留仙催促她回去的信一封接一封,六皇子倒是老神在在,好像早就知道她不会在原定的日期回去,只给她捎了些冬日里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