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祁如实回答:“池霖将军的女儿赠与我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讳,周珉怔忡须臾。
池霖救过他,还与他共谋两国和平之事,并且坦诚地放他回归故里。
他对池霖,有敬意,也有英雄间的惺惺相惜。
可惜,那样的豪杰的结局不是落在战场,而是死在了永宁之内。
关于池霖的事,周珉略有耳闻。
探子说,永宁的人构陷池霖,说他叛国通敌。周珉听来只觉得可笑。
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文臣们只知道捧着折子一顿夸夸其谈,殊不知武将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前线奋战。
倘若池霖有心叛国,以往又何必拿脑袋来赌?
“池霖救过我。”周珉顿顿开口。
黑暗中,周珉就如一面铜墙,坚毅,宽阔,让人直觉难以逾越。
林祁瞧着他,等候下文。
肩上的钝痛不时袭来,他咬着唇,身上早已是血与汗交融。
他知晓,当下,他该以池霖之事来求周珉给他一条生路,可他说不出口。
如果需要求他才能苟活,那不如与戚鸣一道离去。
周珉冷冷地瞧着他,继续道:“欠池霖的人情我一直没有机会还他。今日,我放你一马,就当是还了池霖的恩情。但是,来日若是你再落到我手里,我就不会再放你了。”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继而驾马远去。
望着眼前茫茫的墨色,两颗滚烫的泪珠滚落。
林祁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是错得太离谱。
无论是帮父皇陷害池霖,还是没在顾旦受难时拉他一把。
那夜,他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路艰难前行。
向着下一座城,向着未亡的梦。
——
“狗皇帝,还我命来!”
“父皇,救救我,父皇,我害怕。”
“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
披头散发的池霖,身受重伤的林祁,振臂高呼的顾旦,幻影纠缠在一起,编织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皇上睁眼,望着漆黑与浮光交错的帐顶,继而吁叹一声。
自打林祁受伤的消息传回京都后,他时常做噩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
梦里充斥着的,尽是他们的愤怒。
坐起身,皇上倚在榻旁,望着地面波澜的月光纹路,陷入沉思。
前线不断传来坏消息,一些人逼着要立储,还有一些人逼着要加大议和筹码。
不由得喟叹一声——
他虽是九五至尊,也蹚不过这水深火热。
——
“要我说啊,这老皇帝一日在政,这如今的世道就一日陷于水深火热。”时芥在家闭门思过了两个月,一被放出来,就冲来奚音府上蹭饭。
用过午膳,林梧去同柳少卿议事,剩奚音与时芥在院中闲谈。
奚音靠在躺椅上,细碎的光漏下来,为她编织了一面斑驳的面具。
她闭着眼,语调似是漫不经心:“日日有朝臣向皇上施压,皇上也在水深火热之中。”
“说来,我听闻,他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憋出来个应对法子。”
“什么?”
时芥咧开嘴,“祈福。”
祈福?
求天不如求己的道理,他活了那把年级,竟是还不懂。
奚音微垂眼,默了片刻,牵起嘴角,冷漠笑道:“正好,送他份大礼。”
——
这次祈福由皇上提议,也由皇上亲自带队。
一列人马向着京都郊外的宗庙去。
他没偕同任何亲属,无论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妃子。
孑然上路,全因多疑。
路上,皇上不时掀开帘布探头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蓦地,一声马嘶长鸣,兵马止步。
“皇上!”前头的侍卫来报。
皇上面上平和,眉眼间隐有些期待。“何事?”
“前面路上发现了一块石板!”
果然。
皇上这几日烦躁不安,夜里睡不着,白天里精神不济,李公公就同他提议来祈福,求天恩。
他便记起,此前林祁祭祖时遇到天谕,就想着,也许,他也能得到上天的指示。
看来,老天爷还是善待他的。
他急忙撩起布帘下了马车,快步朝着石板跑去,面上笑容止不住。
可等他到达石板面前时,一惊,定住了。
其上用鲜红的墨笔勾了几个字:共主不贤,皆为报应!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埋下了脑袋,不敢再多看一眼。
“咚。”
一声巨响,皇上坐在地上,眼睛瞪着,手抬起,颤颤巍巍。
“皇上……”
“快扶皇上起来。”
……
一时间,慌乱一片。
皇上回宫之后没多久就一病不起。
第187章 归朝
永宁之中,当权者长卧病床。
永宁之外,汴金来势汹汹,再下一城。
路至此,算是入了窘境。
原本,皇上还可强撑,如今,躺在床上披头散发的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饶是想抗拒,也多是无力。
“求皇上,立五皇子为储,以监国事,以平民怨!”
“求皇上,立五皇子为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