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渐老,他的眸子已不如年轻时清透,变得浑浊了些,两鬓也染上风霜的痕迹。
他叹息一声,语气中情愫复杂,“汴金的那位将军名为周珉。此前,永宁攻打汴金时,是他的弟弟周珩应战的。那周珩当时刚刚加冠,正是年轻气盛之时。汴金腹背受敌,那位少年将军临危受命,饶是在人数极为弱势的情形下,依然死守了下来。只可惜,最后,他还是倒在了那场战役。”
分明未曾谋面,林祁却也为那小将军感到惋惜。
那样的年纪,做些什么都是美好的。
可世间赠与他的,竟是死亡。
有微弱的光落在戚鸣的眼角,那里爬满了皱纹,昭示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已然年迈。
戚鸣仍旧在叙说:“周珉胸中滔天,此役更是筹备良久,只为痛击永宁,怕是难以和谈。”
和谈一事需坐下来好好商议,林祁道:“我们边走边说。”
“好。”
林祁跟着戚鸣入了他的营帐。
坐在桌旁,林祁为戚鸣和他各自斟了杯茶,随后说道:“周珉来这,不单是奉命前来,更是出自他自己的恨。”
摩挲着杯壁,林祁锁眉:“这确实不好办啊。来之前,我想了些法子,譬如给予他们一定补偿。”
“不可。”戚鸣单手按在桌上,严肃道:“若是我们亮出要求和的姿态,只怕对方会狮子大开口!”
眸光深远,林祁严肃道:“他若真的有所求,还可谈,可他若是铁了心要泄愤,那才是难于登天。”
戚鸣认同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云水本就是座小城,粮草支撑不了太久。也幸亏时下是夏日里,若是拖到冬天,将士们都很难熬。老朽以为,应战或是求和,都不宜拖下去。”
“我知晓了。”林祁应道。
第185章 夜袭
此番,林祁带着重任而来。
他所谋划再也不是宫墙里的勾心斗角,而是永宁苍生的安危。
那日,他愿意替林梧而来,倒也不全是想要帮他。
林祁也有一份私心,为的是解脱。
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就是一座牢笼,将他圈在其中,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今着眼于眼下,他才知远远低估了议和的难度。
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个职位。
如果是林梧……他会怎么做呢?
入了自己的营帐后,林祁爬上板硬的床榻,睁着一双眸子望着帐顶,一动也不动。
他在思索。
多拖一日,于永宁,于百姓,就是多一日的不利。
道理,他全然明白。
只是,他明白是一回事,说给周珉听,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只睡了两个时辰的林祁一早就起来了。
顶着乌黑的眼圈和疲惫的身体,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在戚鸣的护送下,去见了周珉。
护城墙以外两里地。
双方坐在马上,凛然对望,之间隔了几十丈的距离。
两位将军均是全副武装,气势逼人。
周珉手提红缨枪,戚鸣握着长剑,剑拔弩张。
身后是永宁的士兵,与巍峨森森的城墙,面前,是单刀赴会的汴金将军。
盔甲上的红须被吹得飘摇,林祁的心也跟着止不住地摆动。
开口之前,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一鼓作气,再而衰。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林祁开门见山,竭力表现得沉稳:“……兵刃相见,伤了两国和气,更何况,行军打仗本就是劳民伤财之事,天下所求,尽是和睦……”
来之前,他准备了一篇腹稿,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向周珉阐明打仗之恶及和睦之利。
他说时,周珉都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
周珉没有打断他,待他尽数说完,才回了一句:“你永宁之国,皆是鼠辈!”
永宁与汴金本不是水火不容的关系,错就错在永宁不该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周珉生得魁梧,声音雄厚,喊上一嗓子,那声音就随着风荡去老远。
戚鸣握剑的手紧了紧,到底也没将剑举起。
求和淹没在周珉的厉声呼喊中,徒剩一片荒芜。
“我汴金没有你这样的友邻!国仇家恨,尽在此战!”
和谈刚开始,就以失败告终了。
林祁败势而归,一整日都没出营帐。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与周珉和谈的话术。
那之后几日,林祁不屈不挠地约过周珉几次,都惨遭拒绝。
周珉是铁了心要打永宁。
林祁深受打击,也有深深的震撼。
他以为,人所求不过是利和权,只要他带着足够的补偿来,周珉就会接受和谈。
原来是他眼皮子太浅,将周珉看得太势利。
原来,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不蒸馒头争口气的人。
又是一日夜。
躺在床榻上,林祁瞪着眼。
他还没想到要如何再与周珉交谈。
但是,要与周珉进行下一次攀谈的决心已有。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两国恢复早前的和平。
摸索着,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垂手在床梁上刻了一刀。
刻完,他收回弯刀插回腰间,又用手摸了摸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