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叔的话音渐渐低了下来,哽咽抽泣,情绪刹那间又变得极为激动:“可说到底,害死她的还是王家村的人!要不是王海谌那个畜生要用我的秀娥续命,她也不至于遭这横祸。都是王海谌!都是王家村的帮凶们害的!都是他们害的!”
“别废话了,”谢必安不耐烦道,“袁秀娥的信,你到底要不要?”
“我……”甘叔慢半拍反应过来,警惕道:“等等!你们为什么没受影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下了地狱,你自然知道我是什么人。”谢必安冷淡道。
骆雪讶异偏了一下头。她的眼睛被蒙住了,看不清他在说这话时是怎样的表情。
这话像是在激甘叔,但分寸要是把握不好,很容易事与愿违。谢必安这人,好像有点自信过头了。
“什么?”甘叔怔住。他恍惚了片刻,像是记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你……”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我最后再问一遍。”谢必安打断了他欲出口的话,“信,要不要?”
“要!我要!”甘叔忙不迭应话道,“把秀娥的信给我。快!把信给我!”
骆雪一听这话,急忙掏出信,迈步往他气息聚集的方向走了过去。
摸索前行,前伸探路的手碰到了甘叔。甘叔猛地一撅,反应很大地两手胡乱往前抓扑。
眼前一片漆黑,骆雪还不能适应。感觉有好多只手朝自己拍了过来,都不知该往哪儿躲。
被甘叔抽走了信的瞬间,连带着她脸上蒙眼的红布,也一并被他扯了去。
骆雪轻呲了声,闭眼偏头,试图避开甘叔那双瘆人的眼睛。
一旁的谢必安似感应到了什么,迅速扣牢她的手,将她扯进怀。另一只手摁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可以把脸藏在自己的胸腔间,不必看向别处。
“噗通噗通——”
耳边是心跳声。
甘叔窸窸窣窣地拆开了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开了信纸。
指尖触抚纸页,一行,又一行。他像是担心一下把信看完,动作极缓极慢,把信看得很仔细。
第二张信纸折开,细细捋平。夺眶而出的眼泪沾湿了信纸。他急忙拉起袖子将信纸上的泪滴粘擦干净。
一双手抖得厉害。他把住右手手腕强压住心头的悲痛,指尖慢慢抚过纸页。
时间变得好慢。
骆雪躲藏在谢必安的怀中,渐渐有些焦灼。她悄悄抬起眼,盯着他看了看。蒙眼的红绸衬得他更白了。
“呜呜呜……呜呵……哈哈哈……”
又哭又笑。甘叔古怪的哭嚎声令她头皮发麻。
骆雪迅速埋下脸,没再分神。
“是我错了,我错了……”
“人怎么跟天斗?怎么斗,都斗不过命的。斗不过的……”
“是我错了……秀娥啊,是爹错了。”
甘叔在呢喃低语,似在与谁说道。可能与他言的都已死了。他茕茕独立,孤身一人,便只能自语。
“噗呲——”
是血!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骆雪的身上,她瞬间一怔。错愕抬手,蹭擦了一下脸上溅到的血液。黏稠厚重,刺目猩红。
是甘叔的血。
她看着指尖的红,脑子空白了片刻。耳边嗡嗡作响。
甘叔死了。
他随身带了把又长又利的尖刀,用那把刀刺破了胸膛。满地的血蜿蜒横流,不一会儿便染红了他脚下的地。
骆雪慢半拍低头看,血水渗进了砖缝里,在往深处探。满目的血色,红的诡异,很像是袁秀娥“出嫁”时,用以装饰祠堂的红绸。
无奈、讽刺又饱含心酸。
甘叔一死,祠堂里的人皆恢复了神智。
“啊——”
有人在惊声尖叫,有人在惊恐遁走。
祠堂里顿时变得一团乱。
骆雪僵硬转头,看向了自戕倒地的甘叔。
他的一双眼还是可怖的全黑色,瞪得很大很圆,死也不能瞑目。嘴上是认命了,行为也像是认命了,可他到底还是不服。他有满腔的怨气。
他唯一惧怕的,是到了下面,袁秀娥会不愿认他。
骆雪盯着他看了会儿,竟是有些不忍,移开了眼。
会共情一个“恶人”?可能,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吧。她这般想着。
袋中滚烫。她清楚,她的任务如期完成了。但不知为何,她却一点都不期待任务奖励。
谢必安松开她的手,退行了半步。抬手一抓,扯开了蒙眼的红色布条。
他偏头盯着倒在血泊里的甘叔看了看,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路边暴死的蝼蚁一般。
眼见他要走,骆雪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布条,拉住了他。
“谢必安!”她急急叫了他一声。
谢必安停步回眸,看着她:“怎么了?”
“于逸。”骆雪犹豫了一下,明知是与她无关的事,她还是忍不住想从他口中得到确认:“于逸他,是不是也跟甘叔一样……”
谢必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打量她。须臾,他侧行了一步,倾身低头,附耳低语:“这个问题,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我只能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骆雪问。
他的视线低下,咫尺之距,逼视着她的眼睛:“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伊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