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听你这语气,怎么,如此想念我?”倾风笑得一脸欠揍,不正经地玩闹一句,才朝着谢引晖招呼,“谢师叔。近来可好。”
谢引晖颔首,站起身来,声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朝她伸出手,亲切邀请道:“这么晚才来?留下一道吃饭。”
“路上遇到个熟人,已经吃过,师叔还没用饭吗?”倾风憋着坏笑,偏过头,故作诧异地对着柳望松道,“望松兄弟也没吃饭吧?这么晚了,不如陪我师叔一起?”
她这险恶之心昭然若揭,柳望松汗毛骤立,凭着求生本能不假思索地道:“我吃过了!”
声音太过高亮,引得谢引晖古怪地看了过来。
柳望松舌头与脑子一同打结,好不容易才扯出个笑容,中气不足地解释说:“多谢师叔款待,不过弟子确实是吃过晚饭才来的。”
他摸出身后长笛,捏得五指发白,看向后方的林别叙,如同见着江潮风涛中的救命绳索,喉结滚动着喊道:“别叙师兄……”
林别叙强忍着笑意为他开口道:“柳师弟既然吃过,谢师叔又岂会勉强?”
谢引晖静默无声。此时才发现这个温恭自虚,与他对坐许久的青年,原来不是话少,是被他吓得噤若寒蝉。
倾风突兀靠近过去,柳望松顿时有如惊弓之鸟地退了一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椅子上。
倾风好笑地将他拉回来,问:“柳随月呢?怎么你兄妹二人没在一起?”
柳望松哪有胆子在谢引晖面前闲聊,脸上带着个苦兮兮的笑,压低了嗓音道:“三脚……小妹与绝尘师兄,受师叔嘱托,去往依北城处理一些账务。”
谢引晖解释说:“我在映蔚与平苼皆有产业,该到收账的时节,无暇分身,托他们去依北为我清点账册。”
倾风脑子“嗡”的一声,表情同柳望松一样呆滞下来,谨慎问道:“有多少啊?”
“不算多。比不得映蔚。不过依北城这些年来的花销用度,多是靠此支撑。”谢引晖说,“本是不便以人城的名义在外行商,依北百姓又实在贫寒,才借了几个假身份,请狐主援手相助,开设了一些产业。”
倾风心潮激烈翻腾,再难平静,嘴角抽动着,谄媚叫道:“谢师叔——!”
她小跑上前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水,殷勤送到谢引晖面前,冲着对方一阵憨笑。
谢引晖了然,接过茶盏,宽纵应承道:“你往后若是缺钱,自去刑妖司支取,让他们算到我账上便是。”
“谢师叔你太好了!”倾风感动得热泪盈眶,拍着腿,忍不住与他告起状来,“我此番要出远门,我师父只给了我五两碎银,还嘱托我要省着点花!我不过是扔了他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衣服,他便抄着竹杖骂我是个败家子。我平素出门,穷得哪哪儿都叫人瞧不起,好生可怜啊。”
谢引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发出两字平直的笑声:“哈哈。”
柳望松:“……”
这笑声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
谢引晖默默瞅向林别叙,这回的眼神连柳望松看出些不对劲来了。
可大师兄到底是大师兄,被倾风这委婉地泼了盆脏水,也未多作辩解,只风轻云淡地一笑,朝着谢引晖略一颔首。
柳望松尚在揣摩数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一颗刚落下的心随着谢引晖一句话再次冲到了嗓子眼。
“这几日你们都留在此地过夜,不必赶着回去。刑妖司里没有多余的空房,这府中倒是还有几间。我让人给你们打扫出来。”
刑妖司而今在建。选了几座偏僻位置的无人老宅,计划连成一块。旧址上的屋舍大多老旧,能翻修的翻修,不能翻新的需推倒重建,可以住人的房间并不多。
又因招纳了一批新弟子,是以有些拥挤。倾风今日又带了群小孩儿过去,确实不好安排。
柳望松不敢明摆着摇头,只好对倾风疯狂转动眼珠,大有她若不讲道义,真要与她玉石俱焚的态度。
岂料倾风视而不见,欣然应允:“师叔好意怎可推却?本也想厚着脸皮来叨扰师叔的。柳师弟说他也很高兴。”
柳望松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紧闭,感觉命已去了半条。
倾风见他魂魄要飞到九霄天去,收起戏弄的恶趣味,问道:“你怕我师父吗?”
柳望松带着种心灰意懒的无畏,意志消沉地回道:“陈师叔平和近人,亲厚风趣。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谢引晖仿佛听了个笑话,接过话头,唇畔紧抿道:“陈冀,平和近人?呵。”
柳望松一个激灵,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脑门,爬过脊背时,将他手脚都给冻得阵阵发软。
谢引晖眼睫半阖,回忆着道:“陈冀年轻时,稍不顺心,便要拔剑相向,多数是我好言拦下。先生总劝他平心静气,多多修身养性。他那魔头,没掀翻了刑妖司,都属手下留情。”
柳望松话已到了嘴边,头皮发麻,又没出息地咽了回去。
倾风笑说:“我是不知道当年往事。不过连我师父都说,谢师叔才是他们四兄弟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不骄不躁,平易逊顺,人人称道是温润君子。从未见他与谁动过气。只是在妖境这虎穴龙潭,少不得要展露些强横手段,才能震住那帮邪祟。望松师弟,莫要听信外面的那些传言,只当谢师叔是个寻常的和蔼长辈。”
柳望松心下自然清楚谢引晖为人宽厚清正,多日相处,从未听他苛责偏待过任何人。只是面对这张凛不可犯的脸,也实在是难以与传闻之中的谢二郎关联起来。
谢引晖忽然提起旧事:“可惜未能亲至少元山。”
“少元山上也没师叔想的那么热闹……哦不,是挺热闹的,狐狸一个就能吵得人耳朵生出茧来。师叔想知道经过,我可以事无巨细地告诉您。”倾风笑道,“我与师父商量好了,等师叔这边能抽出空来,一道去给驭空师叔送行。这回可不容您错过。”
谢师叔眸光闪烁,唇畔的笑容也显得没那么生硬了,点头应道:“好!”
倾风推攘着他说:“快去吃饭吧谢师叔,我们与柳望松随意聊聊。”
等确定谢引晖离开,听不见几人说话,柳望松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抬手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他抓着长笛转了一圈,怨悱地瞪向倾风道:“陈倾风——你怎么比张虚游那小子还无赖!”
倾风哂笑:“我还要说呢,你在京城不是自诩风流洒脱、清贵公子吗?怎么来了昌碣,成了个无能鼠辈。连话也说不利索。”
柳望松坐回到位子上,一连灌了自己两杯水,才感觉稍稍缓过劲来,自己也百思不解地嘀咕道:“我见掌刑师叔也没这般害怕。难道是掌刑师叔还不够凶悍吗?可谢师叔的五官分明比他俊秀许多,除了表情冷淡些,还没他霸道……”
倾风托着下巴深思道:“这样说来,我初回见谢师叔,也有些发憷。但我见禄折冲还不害怕呢。”
林别叙见二人歪着脑袋、皱着眉头认真思索,不由发笑道:“谢师叔的躯壳毕竟是尊大妖的木身。他控制不好身上的妖力,威压四方,修为越是低微的修士,越是容易受他气息压制。若真换做不懂妖力的普通百姓,又好上许多。尤其柳师弟是青鸟的遗泽,对草木飞禽类的妖力尤为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