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倾风在前面挡着,林别叙不将那女人的狠话放在眼里,坦然自若地转身,端端正正朝老头行了个礼,温声恭敬道:“多谢前辈谬赞。观前辈剑术造诣之精绝,想来便是多年前横扫长空、驭剑如虹的陈氏少主,陈驭空陈先生。今朝相会多有误解,晚辈有失礼节,向先生致歉。”
谢绝尘等人闻言惊诧不已,亦是抽空与他问了声好。
老头儿没答,收拾完面前那只小妖,过去将碍事的狐妖给牵了回来,免得倾风要与他周旋,还得帮着林别叙牵制百幻蝶。
果然是他!
倾风一直在侧着耳朵偷听,见那老头儿不作反驳,便知林别叙猜中了七八。
一时是翻涌而上的狂喜:陈冀的兄弟竟还活着,陈氏尚有族人幸存。那当年六万大军的下落,是否也终于要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一会儿又不合时宜地想,这人是不是有点瞧不起她?
林别叙见倾风心神恍惚,唇角紧紧抿成一线,面上满是倔强之色,想了想,开口道:“陈师叔,其实今夜还有半个故人……”
“咳!”倾风猛咳一声,喝断了他的话。
她还记挂着陈驭空先前那句“算哪门子陈家人”,心里跟堵了块疙瘩似的难受,要在他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实力,让他看看什么叫后继有人,再告诉他自己是谁。
没蜉蝣怎么就不是陈家人了?
天底下打得过她的屈指可数,难不成她还能给陈氏丢脸?
陈驭空问:“什么半个故人?”
倾风憋了口气,自晦暗的光色中捕捉到百幻蝶飞行时留下的一抹隐约彩光,想也不想,以堪比排山倒海的气势扫了过去。
这次真叫她打中了。
她这剑出得凌厉,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强悍,虽不算迎头重击,但也难以阻挡。
飞在半空的百幻蝶尖叫一声,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调整,被倾风抓到破绽再次一剑砸到墙上。
整座破旧客栈随之摇摇欲坠。
陈驭空吓了一跳,将狐妖的十根指甲斩断了四根。
倾风回头,大声吼道:“你有没有看清我的剑!”
“干什么!”陈驭空的房子快被打没了,也吼道,“我眼神不好!有事说事!”
倾风:“……”
第103章 剑出山河
(自飘泛中定孤城,于丧乱中平人心)
以前倾风有什么剑招学不会, 陈冀这没耐心的就会说,他是在舞剑给瞎子看。今日倾风实打实体验了番,却是连以下犯上的心都有了。
陈驭空催促道:“快些打, 不将这些小喽啰给收拾了,等这扑棱蛾子的粉末起了作用,有你们好受!”
不过片刻,季酌泉跟袁明便各自拿下一妖。
季酌泉并未出剑,只用剑鞘顶在对方胸骨,折断了他的手脚, 将人打晕在地。
袁明同是废去对方手足,再将其抛出屋外。
陈驭空见他们优柔寡断,不敢杀生,知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牛犊子,尚做不到斩草除根,也未多说,只笑呵呵地夸赞了句:“几个小娃,身手还算不错。刑妖司这一辈,勉勉强强有些看头。”
倾风心道, 你又看不见,谈什么看头?
陈驭空自己出招, 是不留余地的。他在此界与妖族相争十五年,拼的尽是你死我活。干戈仇怨无从消解, 更不必商谈。
倾风还想让他留狐妖问几句话, 陈驭空手起剑落, 对着正生怯回避的狐妖脖颈刺去, 一击毙命。
血液飙溅开来, 在墙上留下一道影子, 那狐妖甚至发不出一声痛呼,便扑倒在地。
陈驭空高抬起手,轻抖剑身,将血珠甩落。
“还有什么后手?大粉蛾,你学那王八龟缩了几年,今日忽然敢冒头,不是只有这点本事吧?”
那百幻蝶神出鬼没,此时不知又飞到了何处。虚空中四面八方都是她满含怨毒的声音:“陈驭空,你杀我妖族子民无数,还连累我在这蛮荒之地同你虚耗十五年,待你天亡之期,我定将你抽筋拔骨,以告慰英灵!”
类似的话,陈驭空耳朵几要听出茧来,不以为意道:“是你们自己要犯到我手上。我陈氏几万族人血洒边地,我还没替他们杀够本,你瞎嚷嚷什么?”
百幻蝶尖啸出声,其声凄厉,刺得人耳膜发疼。
倾风单手捂住耳朵,听二人短短对话,心下忽觉一阵悲凉,有种说不出的怅惘。
地上的血还热着,那蝴蝶精发了疯似地在狭小客栈内低升盘旋,翅膀上扑棱出的粉尘覆在零零星星的血点上,将那抹鲜红变得色彩参差,光怪陆离。
争斗就是如此了,你进便是我退,我退便是千万人退,哪里还顾得上分辩谁好谁坏。敢有来犯者皆诛杀。
然而这种已溯不及源头的恩怨,厮杀至这等你死我亡的地步,究竟是在图求什么?
林别叙突然抓住她手腕,靠在她耳边说:“若是我告诉你,她洒下的这些粉尘价比黄金,你会不会觉得高兴一点?”
倾风垂首一看地面,可惜夜色冥冥,瞧不见那些金粉。又侧身斜睨林别叙,与他短短对视一眼,将心头那点没用的愁思火速摁灭下去,一眨眼,跟着谑笑道:“这种祸贼,自然要赶紧活捉了她。嫌我人境蛮荒?不如带你去否泰山看看?”
陈驭空用手背抵着剑身一拭,沉声道:“小娃儿都别动,缩墙角去安分蹲着,见着什么别出手,免得误伤自己人。此獠我来杀。”
说罢冲着林别叙一抬下巴,问:“那边那个小子,你是什么来历?我居然没看出根脚。”
林别叙只冲他笑笑,没有作声。
屋内唯一的那点火光本快要灭了,此时忽然暴涨起来,火龙顺着飞洒的粉尘向上燎烧,转瞬冲至房顶,将众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亮堂。
陈驭空见那百幻蝶的妖术已开始施展,而倾风跟林别叙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在原地干杵着不动,顿时觉得这帮小年轻果然不靠谱。
关键时刻总爱玩什么年轻气盛,带着比天高的心,拖着比山沉的后腿,好叫人讨厌。
他面色一冷,语气不善道:“你两个,少在中间碍事!我的剑可不长眼。要与人打情骂俏,赶紧到边上去!”
倾风挡得住这百幻蝶的幻术侵扰,只是没长一双能夜视的眼,看对方的身影有些朦胧。
等这蝴蝶精将遍洒的粉尘都浮动起来,妖力丝丝缕缕地牵回自己身上,还顺道点了把照明的妖火,那原本隐匿的位置便如同青天白日里的太阳,暴露得一清二楚。
陈驭空是凭着直觉判断,倾风却是靠一双眼睛直白地看。
她见那发须斑白的老汉一寸寸调整着剑尖方向,于旷亮中搜寻蝴蝶精的影踪,动作僵直而迟笨,还觉得他碍事。
又不好直白说自己能看见,叫那蝴蝶精生出警惕,对他使眼色多半也是无用,只能怪声怪气地说:“眼神不好的人才且退下,别往我剑上撞。”
陈驭空在这荒凉之地孤身久了,寂寞时只能逗逗妖、遛遛蛾,乍一见到生人是有些欣喜的,也有耐心同他们玩闹片刻,但绝容不得他们在生死关头撒野,高声呵斥道:“你这黄毛丫头,少侥幸打中一剑就好高骛远!这扑棱蛾子要是那么好杀,十五年里我早把她串成串儿绑房梁上撒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