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山河剑_退戈【完结+番外】(12)

  阿芙拖着披风回来,要用它去擦母亲的眼泪,被妇人拦了下来。

  妇人提了口气,在阿芙的帮助下半坐起来,手里攥紧了那件衣服,抱在怀里静默良久,似经过了极两难的抉择,才用一种阿芙完全无法理解的,半是犹豫半是悲凉的复杂眼神,一字一句地问:“我儿,你想活着吗?”

  阿芙胡乱点了点头,迷惘跟慌乱居多,她歪着脑袋,用手和脸去擦母亲的眼泪,抱紧她的脖子说:“阿娘,你很疼吗?我给你吹吹,你不要哭了。”

  妇人笑了出来,可听着又很像是哭声,因为滚落的眼泪打在阿芙的脖子上,如一场淋漓又寒凉的秋雨。

  妇人下定决定,推开她,脱掉她身上的外衣,扯过披风斜系在她身上。双手软绵地无法提起,就用牙齿死死咬住一头,在阿芙胸前打了两个结。

  深色的布料上染了零星的血,依旧刺目得惊人。

  妇人眉头因疼痛而深拧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小心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和脸颊,说:“记得城门口的那座大房子吗?你爹以前带你去过好多次。你爹的兄弟都在那儿,他们会帮你的。娘带你过去。”

  倾风知道。

  刑妖司的大门口有块镇石,能抵御些微的妖力。对她这样资质的孩子来说,许能多活一些时日。

  可如果无人来救,不过是死得更痛苦、死得更漫长,变成一场不见尽头的酷刑。

  她当时应该也已经很痛了。

  而那件披风,是刑妖司发给牺牲将士家眷的纪念。

  她父亲原来也早死了。

  倾风乱七八糟地想,若她父亲不是刑妖司的人,她母亲还会叫她再挣扎这一番吗?她是真的信,有人能来救她吗?

  柳随月喉咙一阵哽咽,抬手迅速抹了把脸。见倾风一动不动地站着,眼中是流不出泪的恍然,小步走过去靠近了她,抓住她垂下的一抹衣角,好似这样能叫她不太难过。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

  妇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许是人之将死,又有了迫切的念想,变得无比强大起来。

  她竟然站了起来,牵着阿芙的手出了门。

  她走在街道的内侧,挡住了阿芙的视线,步子迈得极慢,姿势如同即将年久腐朽、即将损坏的纸人。

  一条路变得太长远,她还没送到头,身上牵着的线就要断裂了。

  她咬着唇,脸色煞白,血仿佛被烧干,只剩下眼泪在眼眶里汹涌。

  走出最后两步,她已是真的不行。强撑着跪到地上,没叫自己直接栽倒。缓了缓,把女儿再次叫到面前,捧着她的脸说:“娘陪你走到这儿,前面的路你自己走吧。都记得了吗?”

  阿芙点头。

  妇人深深看着她,笑说:“去吧。”

  阿芙听话地走了两步,很快又返回来,挽住妇人的手臂,憋着口气要带她一起离开。

  妇人再忍不住,失声痛哭。泪眼一阵发花,她抽噎着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刑妖司的腰牌,示意阿芙戴到自己脖子上。

  她抵着女儿的额头,说:“记得大房子门口那块大石头吗?记不记得你爹跟你说过的话?把它卡到石头上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摸着女儿不住打颤的双腿,狠下心咬咬牙道:“去吧……你要是走不动了,就爬着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看其他人。别害怕,沿着这条路一直走……阿娘等你带人回来救我……好吗?”

  幼童哭了出来。

  妇人万般不舍,还是催促道:“去吧,阿娘在后面看着你。”

  阿芙哭着转身走了,走到街口停了下来,想回头,又想起母亲的话,擦擦眼泪接着走。

  她家住在城西,而刑妖司建在城东,一路过去好似有千难万阻,怎么也走不到头。走到后面,妖力侵蚀更为严重,她只能爬。

  行至西市的一条街区时,侧面紧闭的屋门忽然推开一条缝,里头的人压着嗓子问:“女娃儿,你要去哪里?”

  阿芙没力气说话,指了指前面。

  那女人也已行动不便,不过比她母亲的情况好上太多,朝她过来的方向惊恐张望了眼,又对着她疯狂招手,喊道:“你快过来!来,先到婶子这儿来!”

  阿芙犹豫了会儿,还是朝她那边过去,临近时女人拽了她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匆忙合上了门。

  她垂眸看着阿芙身上的披风,摸了摸上面还未干透的泪渍跟血痕,抿着唇,怅然问:“你娘呢?”

  阿芙安静坐在她腿上,小声说:“我娘等我去救她。我叫人来救大家。”

  女人叫这一句话崩了心防,骤然眼泪决堤,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赶来的妖兵正沿着街道逐间搜寻,一脚踢开房门,劈砍一顿,再提着染血的刀出来。

  那阵脚步与打砸声越发逼近,如夺命的箭已抵在众人的头顶。

  原本聚在一起躺着等死的人,忽地站了起来。

  男人们从墙角取过锋利的镰刀跟锄头,没有的就抄起木棍或桌凳,狼狈地冲出门。

  女人死死搂住阿芙,趴在地上,用身躯遮挡着她。另外一个老人跟着走过来,挡住她露在外面的脚。

  数人团团围住,将她护在中间。

  外头有叫骂声、厮打声、哭嚎声……混杂着血液在空中飞溅。

  倾风闭了闭眼,胸口有一股无名的情绪在反复激荡。

  她想,人如草木,一道肃杀的秋风就能使其凋零。也如雨水,从万丈高中垂落而下依旧轻和。亦如流光,万物不能使其消陨,终能凝成锋利的刃,刺破深渊的雾。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阿芙从女人怀里探出头,无奈被压住了出不来。直到一人提着她的衣领,把她从尸体堆里挖出来。

  对方身上满身的血气,衣襟都是湿的,不知是自己血还是妖兵的血。

  他身上穿着阿芙熟悉的衣服,垂下眼来,满溢着杀戮与戾气的冰冷眼神落在她身上,又增添了些许温度。

  他单手抱住阿芙,想擦去她脸上的血,结果擦得更为斑驳。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出门往刑妖司的方向狂奔。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吹过,前方的街区安静得近乎没有人声。

  在即将抵达那座威严的大门时,男人倏地身躯一震,停了下来。

  阿芙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飙到了自己脸上,可抬不起头看。

  刑妖司的剑客转过身,喉咙含着口血,嘶哑的声音里满是苦楚:“你我同是人,何至于此?”

  对方的笑声同样惨烈,回道:“尔等将我族弃于妖境时,何时想过我们同是人?如今你我才是一样的。无人会来救你,横苏没了!”

  “身是蜉蝣客,何畏生与死?”男人低笑了声,“我不能叫你过去。”

  “你是陈氏的人?”对方感兴趣地道,“今日,我来见识一下陈氏的剑。”

  男人弯腰把阿芙放到地上,低声说了句与她娘亲一样的话:“去吧。”

  阿芙趴着,疼得快失了知觉,模糊的视线里仅剩下那块硕大的镇妖石。想着母亲的话,两手垂死挣扎地抠着地面,一步步往前爬。

  终于到了石头前,她两手举不起腰牌,只能用嘴咬着,拼命仰头,费尽万般力气,把铁牌卡进了石块的凹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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