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九歌距何粱氏不过半尺,她看着这张和自己极度相似的脸,只觉得世事荒谬、怪诞、虚妄。
“你走吧”,九歌转过头,不愿再看那张脸:“明日我会修书一封,送到你府上,此后你我再不相认。”
“你敢!”何粱氏一把拍在桌子上:“你这是忤逆!依大周律例,忤逆父母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你大可以去告我。”对何粱氏的威胁,九歌不屑一顾,直接甩下一句“公堂上见”,转身进了后厅。
沐浴过后,九歌跪坐在榻上,打开了窗。今夜月色如水,她却满身疲累。
何粱氏的事,她早已放下了。她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对母亲二字,本就生疏,是因着何粱氏的出现,才在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她不傻,阔别十余年,何粱氏对她的生活没有一丝好奇,对她的处境没有一丝关心,她只在乎她能不能爬上柴桑的龙床,在后宫呼风唤雨。
每每见到自己时,她脸上的殷勤和热情,没有一个母亲会对女儿那样。
她让她觉得恶心。今夜说出这番话,她一身清爽,明日,明日她便修书,与她断绝关系,她说到做到。
她又想起柴桑,相识这么多年,两人很少吵架,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回忆起两人的点点滴滴,到底是怎样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想到他,竟会觉得累。
明明当日大梁城外,他说让她等等他。可是若说两人相隔百步,这些年,她每走九十九步,他要退一百步。
柏舟去追九歌后,林沐默默进去和柴桑一起捡着地上的碎片。
“大哥,我不劝你。”即使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也一定是最理解柴桑的那个。
“当年在青玉巷,你让我把九歌的生辰礼带回澶州,我说了一句话,不知大哥是否还记得?”
柴桑没有回答,但是林沐知道,他不会忘。
“我就想问,大哥你后来,后悔了吗?”
柴桑拿着碎片的手一颤,掌心瞬间拉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了出来。
“她跨过山河,从澶州追随你到开封,不顾世人的眼光走进这深宫,豁出命和你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她那双手,原是只用来握笔的,认识你之后,拿起了针线,又拿起了刀枪。”林沐说着,心潮翻涌,相识多年,说起这些,他都心疼九歌。
“这次在泞南,她染的不是风寒,是伤寒,会死人的,她跨过生死来见你,却换来你一句,‘出宫去’,大哥,换谁都会心寒吧。”
尽管这桩桩件件他都知道,但从林沐的嘴里说出来,无疑又是用利刃一刀刀划过他的心脏。
“如果世间有一个女子这样对我,我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绝不会放手。”
林沐说他不会劝,却句句都在劝。
从门内出来时,林沐一抬头,便看到一轮明月高悬。
他心中暗暗期望,今夜月光皎皎,希望能驱散柴桑内心的迷雾,把他的心照亮。
因着泞南的善后事宜,翌日朝堂上,多议了一会儿功夫。
柴桑刚换下朝服,便见林沐慌慌张张从殿外跑进来,嘴里喊着:“大哥,九歌出事了。”
第63章
面对九歌,何粱氏终于硬气了一回,接到信后,一怒之下,真的把九歌告上了公堂。
府尹韩霖依例传人,人到了才发现,被告居然是赵九歌。
这位,他可不敢自作主张。
且不说北击刘修时,她为陛下出生入死,现在又是宫里的女官,放眼整个开封,谁不知道她与柴桑的关系。
思前想后,他只能将消息传进宫去。随后,便坐立不安地等着旨意。
但他没想到,柴桑会亲自过来。
“陛下。”韩霖立马起身行礼,让出主位。
柴桑却没理会,径直坐在了一侧:“你是府尹,案子你来审。”
“是。”韩霖擦了一把汗,战战兢兢地坐下,心里却在叫苦,这他怎么审!
“赵……九歌,何粱氏可是你的生母?”
柴桑盯着九歌,只要她否认,今日的案子就不成立,何粱氏根本拿不出证据。但自他进来,九歌的目光一刻都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是。”九歌毫不犹豫,直接认下。
“她状告你,为女却要和生母断绝关系,是为忤逆,你可认?”
“我认。”依旧是没有丝毫迟疑。
韩霖为难地看向柴桑,被告对原告状词供认不讳,这……
柴桑根本没想到,九歌压根不辩解。
“既是生母,对你可有养育之恩?”柴桑一开口,韩霖顿时心里长舒一口气。
九歌依旧不看他,目不斜视,直视着公堂之上的韩霖:“虽无养育之恩,但有怀胎十月生育之恩。”
“你!”柴桑心中的怒气快要喷薄而出,他在为她开脱,她竟丝毫不领情!
“韩大人,抛弃生母是什么罪,我领了便是。”九歌一脸平静地说。
何粱氏一直在暗中观察柴桑的反应,见他明显对九歌十分在意,衡量了一番后,一狠心,跪在地上:“大人,我不告了。”
虽然九歌看似铁了心要与她撇清关系,但她要赌一把,赌柴桑领不领她这个情。
看着阶下的何粱氏,韩霖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竟有这等好事,原告撤诉,案子便不成立,他也就不用忧心该怎样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