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文晏往前走了两步,再问:“怎么写?”
昭阳四下扫了眼,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就直接拿手指在湿漉漉的衣摆上撸了一把,然后就着指尖的湿气在门口柱子上写下一个字——
暄!
她的字,不算很漂亮,更是没有女子书法的娟秀,潦草中略带了几分男人才有的英气。
那柱子也是长久不用,上面一层灰。
字迹清晰可见,她指尖却蹭了一层灰尘。
然后,又被她不拘小节的一抓衣摆给直接蹭掉了。
昭阳公主,闺名小字取为云澄,与太子的“湛”字相辅相成,两人又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当初太子的名讳寓意了皇帝对这朝廷官场以及天下人心的渴望,而公主的闺名,大抵就只是帝后对女儿最美好的企盼了。
祁文晏明了,这是她在宫外行走的化名。
而这暄之一字,寓意太阳之温暖。
这个字,和桀骜骄纵的小公主其实一点也不匹配,可是在今日,在此时……
又仿佛这名字取得恰到好处的应景。
“好。”祁文晏再次点头,“我记下了。”
他不是个善于对人表达善意的人,明显又很是迟疑了一下,这才一字一句的说:“今日,多谢你了。”
昭阳见他这会儿终于像个正常人了,态度也便更放开了些。
她耸耸肩,没有谦虚推诿。
转身要走,但是想了想,又脚步顿住,回头教训起这个男人来:“我虽然不知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可人生在世嘛,谁又能一直无波无澜,一帆风顺的。有人上过战场,丢了性命,有人虽是侥幸活着下来,却伤了眼睛,从此只能与黑暗为伍,也有人断了腿脚,从此只能挣扎于市井之中,拼尽了全力只为谋一日三餐果腹。你这好歹还是个风光体面的朝廷重臣,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
顿了一下,终于又是满脸写满了嫌弃:“就属你们这些读书人,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最是矫情娇贵了!”
说完,也当真是对祁文晏浪费她这么些时间很是不满,头也不回的出门上马,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了。
祁文晏站在门内,偶有几缕雨丝被风卷到檐下扑在他脸上。
他这样一个混迹官场数年,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的大男人,被一个小了他差不多十岁的小姑娘毫不留情的当面训斥……
这对堂堂大理寺少卿大人而言,显然也不是什么光彩体面之事。
好在,四下无人。
祁文晏在她走后,方才掩上大门走了出来。
走出宅子的那一瞬,他突然第一次有了个想法——
或者真的不该再惦记那个祁家了,回头修一修这间宅子,他应该自己认认真真的安顿下来,有个像样的家了。
第159章 不值钱的皇帝陛下!
昭阳公主无所事事,自那宅子离开,便准备照原计划出城回京郊大营。
她的侍卫消息比较灵通,深知那位大理寺少卿祁大人深受皇帝陛下赏识,便就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试探问她:“主子,您是与方才那位祁大人有挺大的过节么?”
“我跟他能有什么过节?”昭阳公主略略回想,并不觉得自己方才有恶意欺负人。
“那您那么拿话刺人家……”侍卫道,主要是不想皇帝陛下难做,只能劝谏公主殿下莫要仗势欺人,“那位大人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纨绔二世祖,他出身不太好,长宁侯府的老侯爷十分厌憎于他,据说当初入太学读书都是祁家的世子爷实在看不过眼,给托的关系。后来科举入仕去放外任,也是吃了苦头才一步步爬上高位的,他可不是个矫情娇贵的主儿。”
顿了一下,又忖道:“咱们之前遇到他的地方离着长宁侯府不远,许是家里老侯爷又苛待于他了……您又挤兑人家干嘛?”
昭阳公主受帝后宠爱,日常行事我行我素,她不喜朝堂纷争,故而也不管朝中之事。
事实上——
她连祁文晏姓甚名谁,官拜何职都一无所知,更别提他的出身和家世背景了。
只因着这人年少有为,上回见他又是意气风发带着自家侄女一起进宫的,她就顺理成章的以为他该是走捷径,受了家族庇荫的缘故。
“我哪知道……”小公主不悦的皱了眉头。
这算怎么回事儿?!
上回的歉今天才刚道过了,这紧跟着又欠下了一桩口业孽债?这事情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都说读书人心眼小,又矫情又小气的……
说他们娇气还冤了他们不成?
她突然心里有点烦。
那侍卫却是拉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给她普及了一遍祁大人身世的黑历史,主要是劝着小祖宗不要欺负老实人,惹得皇帝陛下难做。
当然,他所知,也不过就是这些年外间传闻的那些。
什么祁家三爷生母的出身如何如何不堪,又可能是因为哪些原因招致的祁家老侯爷不喜,再到他幼年归家之后受到的冷遇,明明天资卓绝却险些连书都没得读,又一直说到六年前他得传胪进士时候轰动一时的风光,又兼声名鹊起后继续与家族对抗决裂的种种……
总之是闲来无事,就将大理寺少卿大人的闲话当话本子说了。
这回——
倒也丝毫不觉这样背后揭短他人也是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