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斯昭被孤立,被叫“杀人犯”,也有学生家长投诉,希望学校能劝退他。
那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叶斯昭就当对一切都不知情,不给任何人任何的反应。
他只是学习,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考了年级第一。
风波是怎么平息的,玉姐也不清楚,但过了很久依旧有人管叶斯昭叫“杀人犯”,还有人在他走路时朝他吐口水。
这些都不是叶斯昭自己说的,是后来玉姐的奶奶跟人打听到的。
叶斯昭向来对奶奶报喜不报忧,在学校遭受什么,他都觉得是自己应得的,他罪有应得。
他只带着满分的考卷和老师的优秀评语回来,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像其他普通孩子一样,望着奶奶的时候,一脸的骄傲。
裴春晓听着玉姐说这些,一方面心疼年少时候的叶斯昭,另一方面又感激玉姐奶奶的出现。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分给了孤零零的叶斯昭一盏温暖的灯,让他在黑漆漆的路上,没那么孤独和无助。
她问玉姐:“玉姐,那……奶奶现在住在哪里啊?”
她知道这样有些冒犯,但还是很想去见见那位心善的老人。
“奶奶去世了,好些年了。”玉姐说,“小叶刚上大学的那年冬天,奶奶在门口摔了一跤,进了医院就再没能回来。”
一瞬间,裴春晓的眼泪流了下来。
人生老病死,这是无可避免的,但奶奶这样的人,无论活到多大年纪,都会让人觉得还不够。
希望好人,能更长寿一点,能更健康幸福一点。
玉姐说:“奶奶去世的时候都已经95岁了,也算是长寿了。我还记得那时候小叶马上期末考试,一听说奶奶进了医院,不管不顾就连夜坐绿皮火车回来了。”
北方的寒冬腊月,叶斯昭穿着单薄的棉衣,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他在车上复习功课,下了车第一时间往医院跑。
他守在奶奶的病床前,送了她最后一程,然而遗憾的是,他向她许诺的那些“未来的好日子”,都还没来得及兑现。
他以前说等以后要带奶奶去旅游,去看祖国的山川大河,奶奶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出国去玩,奶奶不用担心语言不通或者腿脚不方便,他就是她的拐杖,是她的翻译器。
他还要赚钱买好的房子,有电梯的那种,让奶奶住得舒心踏实。
他说:“奶奶,要不是您,我活不到现在,我的一切都是您给我的,您就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亲人。”
只是可惜,孝心尚未尽到,奶奶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小叶真的很出息,再怎么辛苦,还是靠自己读完了大学,又念了研究生。”玉姐说,“知道他有本事了,他的那些亲戚又上门来,多可笑啊,我一个外人看着都恨得不行了。他们想跟他要钱,要东西,说他害死了他爸,现在还过得这么好。他过得好吗?他从来没好过,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人都眼瞎了。我告诉小叶,别回来了,离这里远远的,臭水沟里泡着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他该好好往前走了。”
第37章
玉姐女儿回家的时候,裴春晓道了谢,离开了这里。
她带着叶斯昭留下的那些证书和照片,带着玉姐给她讲的那些揪心的往事,走出这栋破旧的小楼,走出这条又脏又乱的巷子。
这个时间,日头正好,世界明亮,风也温和。
然而裴春晓的心情却与这天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发现自己似乎也被困在那个晦暗的过去了。
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只是听别人讲,就觉得浑身发冷。
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现在?
裴春晓从未像此刻一样这么想出现在叶斯昭的面前,然后拥抱他。
她满腹心事地走在这陌生的街边,路过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冲着她吹口哨。
裴春晓没理,甚至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看自己时不怀好意的目光,往常遇到这种人她都会回以鄙夷的白眼,然而今天她只想着叶斯昭,想着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她走出好远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停车的位置,意识到这点之后,只好赶紧回头去找自己的车。
裴春晓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上车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的呆。
这些日子以来和叶斯昭相处的日常在脑子里盘旋,当时自己并未注意过的那些来自对方的目光和细微的表情,似乎在这一刻,当她终于真正走进了叶斯昭的世界时,才真正明白了它们的意思。
叶斯昭的那些谨慎、胆怯,那些想要拥抱却又不敢深拥的时刻,其实是在和自己的过去做斗争吧。
他说过,他配不上裴春晓。
这句话如今再被记起,裴春晓只觉得内心的苦水如同涨潮的海浪,快要将她吞噬。
从前的叶斯昭被往事囚禁着,他只记得自己是如何杀死了一个人,如何被抛弃被嫌弃,却从未有人好好地告诉过他,他杀死的是一个本就该死的人渣,他像英雄一样保护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关于这些,裴春晓想,我务必要当着他的面亲口告诉他。
这样戴着镣铐成长起来的叶斯昭,怎么会配不上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