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这样确实不容易。”叶斯昭尽量让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尼姑,“至少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不行。”
“可我觉得你就有这样的本事。”裴春晓说,“我经常觉得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专注自己在意的事情,就好像……在修行,别人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叶斯昭知道,这都是误解,他没那种本事,他之所以把自己锁在独立的世界,并非修行而是自我惩罚。
他根本就做不到专注,他每天每分每秒都备受过去经历的煎熬。
他看似专注,只不过是在虔诚祈祷上天给他短暂的安宁。
他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也狠不下心就此自我了断。
他只能这样半死不活地往前走着,直到遇见了裴春晓。
“我很差劲。”叶斯昭说,“你看到的都可能是假的。”
“是吗?”裴春晓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叶子,她细细地打量叶子的脉络,“那你说说,我在你身上都看到了什么?”
叶斯昭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不温柔。”
裴春晓无声地笑了笑。
“我虚伪又充满恶意。”
“还有呢?”
叶斯昭想了想,欲言又止。
“我确实感受到了你的不温柔,还有你的虚伪和恶意。”裴春晓把那片叶子放在叶斯昭右眼前面,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但都是对你自己的。你对自己残忍又充满恶意,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裴春晓轻声在他耳边说:“至于对我,你一直逃避,渴望爱又害怕爱,你被人伤害过吗?”
叶斯昭怔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在惩罚自己,为什么呢?”裴春晓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让自己战战兢兢地活着。”
这是第一次,叶斯昭发现原来有人看出了他的恐惧。
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是因为总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可惩罚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活。
那件事过后,他变得一无所有,没有人告诉他之后的人生该怎么办,他只能去猜,去摸索,去小心翼翼地趟着河往前走。
他不痛快,不自由,有时候也想还不如那时候和那个人一起去死了。
“为什么呢……”叶斯昭重复了一遍裴春晓的话,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那片叶子,低头像她刚刚一样,观察着叶片。
“我杀过人。”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裴春晓愣在了那里。
她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男人,这简短的四个字振聋发聩。
裴春晓第一次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叶斯昭,她几次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不会开这种玩笑,所以她知道,应该是真的。
在寺庙,在佛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裴春晓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叶斯昭说自己不配寻求佛祖的庇佑,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短暂的平静。
叶斯昭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异样,这是他意料之中的。
他转头看向裴春晓,她的表情让也在他意料之中。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叶斯昭真诚地道歉,说完这句话开始嗓子发紧,再无法多说一个字。
他把那片叶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就像捏着他自己的心脏,很快就要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往前走,而他也在一分一秒地失去裴春晓。
他早该说的,早该坦白自己的罪孽,早该让她带着理智离开。
他很抱歉,深深地向依旧在震惊地呆望着他的裴春晓鞠了一躬,然后红着眼睛把车钥匙塞到她手里,自己先一步离开了。
叶斯昭几乎是逃跑一样躲到了寺庙后面的水井旁,他闭着眼深呼吸,掏出手机给裴春晓发了条信息。
还好,信息还发得出去。
两人来时只开了一辆车,叶斯昭把钥匙给了她,让她开车回去,他会想办法搭车。
他再次向她道歉,愧对她所有的情谊。
裴春晓站在那棵树下,再没有新的叶子落下。
阳光依旧晃眼,可她只觉得冰凉。
看着叶斯昭的信息,她还没能回过神来。
裴春晓望向不远处的扫地尼姑,此时此刻,对方正抬起头来看着她。
第28章
裴春晓用了很多时间才走完了从寺庙到停车场的台阶。
天气很好,她却觉得眩晕。
离开寺庙的时候,她突然有些迷茫,觉得自己好像是陷入了一场迷幻的梦境里。
她听不到周围的人声,看不到眼前的人,只能感受到自己时快时慢的呼吸。
叶斯昭真是个怪人。
她紧锁着眉头,为了避免自己从石阶上摔下去,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真是个怪人。
裴春晓想:怎么丢下那么一句炸弹般的话就离开了?
她有些怪叶斯昭,那个人应该给她一些时间来解答她更多的疑问。
可同时她也有些恐惧,她无法想象自己见识过的那个温柔青涩的叶斯昭会撕下面皮来,呈现出一副血淋淋又狰狞的面目。
可他不会说谎。
裴春晓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之前停在这里的车,叶斯昭人不见了踪影,但车安静的、若无其事地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