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思齐见她扭过身子,将脑袋缩进了被子里,他静静在她旁边卧下了。
于棉棉方才说,她想他了。
他心里的欢欣感蔓延。
只是为什么,她要哭啊……笨兔子。
还以为转过身去他就不知道了吗?
明明在别过去之前,眼泪就已经出来了。
项思齐静静地卧在边上,翻出了心中的小账本。
罢了,于棉棉利用他赚钱,害他差点被摸秃的这件事,就原谅她吧。
她造谣他流连风月之地,也不跟她计较了吧。
她在他耳朵上系上两个丑结,拿狗绳牵着他在楹海城到处溜,这件事也算了吧。
这些都可以在心中的小账本上划掉了。
但是有两件事他不能原谅。
于棉棉亲了假宋景然的脸,即便是假的也不行,不能原谅。
于棉棉替宋景然挡了攻击,这一点也不能原谅,要惩罚。
这样想着,他居然陷入了睡眠。
这十几日里,在于棉棉的屋子里,即便是躺在她床边的地上,他也睡得比从前安心。
倒像是从一只野狐狸,变成被人类豢养的宠物了。
于棉棉默默抹了一会儿眼泪,稀里糊涂地也睡着了。
但她睡得很浅,一会儿梦,一会儿醒,要么是处在一阵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
一位老者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立体环绕音一般在脑袋周围响起。
“女帝陛下,让那体质特殊的人狐以身祭剑,方有击退来犯异族的可能性!”
“嗬嗬,正好,让他再为青玄献一份力吧。”
女人出口轻巧,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阵烈焰发出的声响愈来愈近,于棉棉甚至可以看到,一堆堆火光在眼前闪烁着出现。
“刺啦啦——”
一串串铁链响动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有画面出现。
紧接着有画面出现。
是一双戴着锁链,沾满鲜血的脚。
这双脚的主人正踏着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于棉棉感到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向后退去。
画面拉远,她看见了这双脚的主人。
一名十几岁的少年,白玉般的脸,眉目凌厉俊俏,睫毛长而柔软。
于棉棉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她这些日子里一直想见到的那张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围了好多人,冰天雪地间,他衣衫单薄,身上挂着厚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片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池。
第217章 再入记忆碎片
前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池,是极北的烈焰池。
既然这火焰,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中也可燃烧,可见其火性之烈,冰雪亦不可摧。
全身戴着锁链的少年望着前方的烈焰池,就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他身上的伤口还有血液在不断渗出,将纯白的衣衫一片片地染出红来。
他的双脚贴着地面的白雪,血液亦是渗进雪中,沿着他走过的路,在他的身后连成一条长线。
皎洁纯净的白,热烈鲜明的红。
此前在于棉棉心中,这二色相配,是那么美好直白的碰撞。
现在,一切真是扎眼极了。
周围的人不少,皆是衣衫整齐,背脊挺直之人。
他们立在烈焰池附近,举着火把,每个人之间隔开距离,整齐地排成一个个方阵,目视着那身负锁链,衣衫褴褛的黑发少年走过来。
他是今日祭剑的主角。
所有人皆是片叶擦身的看客,只有他是稳妥的池中客。
周围的人衣冠楚楚,唯独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周围火把一束束燃起,却照不明他的前路。
因为他就要死了。
不会再有未来。
不会再有明天。
他这一生,真是荒唐,可笑啊。
在母亲腹中之时,透过那几层皮肉,他亲眼见证了父亲的死。
四肢被写满符咒的桃木钉穿的男子,面容扭曲,痛苦不堪。
所爱之人的血液写的咒,化作一把利刃,四肢百骸皆满布钻心之痛。
那时他的母亲就被绑在父亲的对面,她将嗓子都喊到嘶哑,周围的人皆袖手旁观,无人理会她。
无人明白她的无助与绝望。
一直到后来,她没有力气再哭喊,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哭着求他们放过她的夫君。
她可以什么都答应他们,只求他们放过她的夫君。
仍旧无人帮她……
那些人中,为首的还是她的家人,她曾最亲近的人。
没有人向她伸出一只手……
那个阵困了他们七日。
那时,他就在她腹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感受了这一切。
天地崩塌,万物失色……
他来的已经不是人间,是地狱。
从一开始,就是苦涩而粘稠的,化不开的黑与怨。
他此生唯一的幸运,大概是有一个温柔的母亲。
那七日之后,大半的她早就已经死了,如同一株新鲜的花朵,还未自然而然地开到全盛时期,便被无情的手折断,从此走上了凋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