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琼琚被孩子这样一扑, 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她轻轻摇了摇头。
伸出手搭在孩子双肩上,垂眼看气息微喘的孩子。从袖中抽出巾怕, 俯身慢慢给她擦着汗渍,将粘在耳边的发丝细心拂开, 将额上的刘海撩起, 擦拭里头藏着的涔涔薄汗。
她的身体还有方才被孩子撞上的余震, 耳畔还萦绕着那一声清脆又热望的“阿母”。皑皑予她的,如此浓烈的感情, 这日是她头一回享有。
“是不是阿母出来看皑皑, 皑皑特别高兴?”她忍不住问孩子。
小姑娘点点头, “阿翁说,您要是能走出院子,以后就能走出府邸,就能走出这个郡县,更久以后也就可以走遍天下所有的地方……您的病就慢慢好了!”
谢琼琚笑了笑,“你阿翁说得很对,阿母会好的。”
“阿翁!”正论到他,皑皑越过谢琼琚,看林子那头正赶来的男人。
谢琼琚转过身去,见人神色匆匆,脚步愈发快速,便牵过女儿上前迎了两步,不禁蹙眉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这般模样?”
“……无事!”贺兰泽看她,又看周遭场景。
教导骑射的师父们在对面林边道上闲话,侍卫们如常值守,马夫牵着马方才迎面撞上时同他行过礼,丈地外的凉亭中,郭玉和竹青正在沏茶摆点心。
剩这处,母女俩正母慈子孝。
“秋高气爽,妾出来走走。”谢琼琚俨然看出贺兰泽的来意。
当是闻她出殿,以为侍者传错消息,又或是她出了旁的事,遂如此心急赶来。
“妾很好。” 她与他展颜,抬了手点向他眉间正欲触上,然想到皑皑还在身畔,又是这朗朗白日,不由别过眼放了下来。
“收回去作甚?”他将眉头皱得更紧,往前走近一步。
谢琼琚想退,他长臂已经扶上她背脊,不让她动。
晚霞烧得正旺,万千光耀落在她面庞,将她双颊原本敷洒的胭脂晕染得愈发瑰丽灿烂。连着久病无神的目光也因为霞光的跌入,闪出细小的光芒。
香靥凝羞,柳腰如醉。
竹青原是来唤他们用茶的,见这模样也没出声,只做了个“嘘”的动作将皑皑赶紧牵走。
谢琼琚抬眸看依旧蹙眉的男人,忍着笑意举过手,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
男人便眉宇舒朗,笑得如愿以偿。只拉过她避在浓阴处,吻过她手背。谢琼琚瞪他一眼,道是要回去了。
回去路上,贺兰泽换了只手牵她。
谢琼琚无奈低笑,只深吸了口气,伸出被他吻过的那只手,反手掩口,唇齿落在方才的位置。
贺兰泽挑眉不语,牵着人往前走去。
*
到殿中已是晚膳的时辰,为着谢琼琚出殿这一举动,贺兰泽喜不自胜,巴巴唤来薛灵枢查诊。
“我听说了,但是不至于这般急的,我想明个早点来看看便罢……”
“那你眼下看了,明日不看不也一样吗?”贺兰泽催促道。
“在下还未用膳呢!”
“孤也未用,孤赐膳!”
谢琼琚更衣出来,见薛灵枢已经过来,只含笑与他见礼。
望闻问切后,薛灵枢神色不错,只道原先的药且先减少十中之二,其余不变。
谢琼琚含笑谢过。
贺兰泽和他一起走的,路上细问了谢琼琚的状况,道是,“眼下看她与常人无异,如何只减这般少的剂量,到底是药三分毒。还有你说的刺穴扎针不是有反噬吗?两日一回,瞧着她两只腕上针孔都来不及消去。”
“针孔罢了,且是在下的手艺……”薛灵枢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到底神色凝重起来,只叹道,“前头与你说过的,夫人乃心病。这些日子翻阅书籍,与叔父一道查阅典籍,夫人所患极有可能是郁症。”
“郁症?”贺兰泽不解。
“不怪前头医官都查不出来,是一种极罕见的病,主要病因是情志内伤。”薛灵枢解释道,“由于情志不遂,郁气凝结,七情伤五脏,然后内伤外化,身体出现各种病证。发病可急可缓,最关键是遇刺激而反复。眼下除了安神一类的汤药辅助,并无太专门的药物治疗。所以药量只能尝试着减少,我来给夫人扎针的频数暂时也不能停下。”
“最最重要的,如今夫人不是有所好转吗,当是周围环境尚可,你亦伴得不错。这般档口上,千万别逆她更别刺激她,她想或不想,皆随她。否则功亏一篑不说,说不定还加剧她的病情。”
“有几成把握确定夫人是得了此种病?”贺兰泽问。
薛灵枢顿下脚步,“九成。”
“九……孤知道了。”贺兰泽合了合眼,“伤及性命吗?”
“病例太少,很难说。”薛灵枢直白道,“容在下慢慢再查查药典杂症。”
“有劳。”
*
贺兰泽回去寝殿时,谢琼琚正在用膳,见他不免讶异,“你不是同两州的官员还有事要商议,前院有宴吗?”
中秋三日流水宴,于原本就在麾下的五州官员,确实只是一场单纯的宴会,用于联络情谊,加固统御。然对于眼下留下的并、幽两州的人,乃是最后的联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