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流言击垮了姑娘,皑皑就是在一次午夜惊梦被吓后,动了胎气早产的。”
细算,那会正是他受伤最严重、昏迷的日子里。
他能理解她最后的选择,却也依旧深切地恨着她。
伤痛中折磨,散了理智,甚至想自己有眼无珠,想她不得好死。
然而,时至今日,他皮肉之伤早已愈合,筋骨也即将续上,她却重复旧日新时的噩梦,依旧不得安宁。
“喝吧。”她返身回来,除了茶盏,怀里还抱着一个水壶。
披在亵衣外的风袍宽大,袖摆垂地,尾摆后拖,
一点风过,衣袂飘飘。
他饮下茶水起身,想拥她入怀中。又意识道这动作突然,恐吓到她,只接过茶壶放下,握着住她手背扶她坐下。
“捏疼了!”谢琼琚低眸寻他目光,于他抬起一瞬,方见他眼眶通红,眼尾酿着湿意。
他同她抵额,唇瓣哆哆嗦嗦,最后却没有一句话,只将温热的面庞一点点下移,最后贴入她深凹的肩窝。
捏在她手背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似要把力量传给她。
许久,她反手将指尖轻轻搁入他掌心,容他包裹攥紧。
*
有这样一段时间,谢琼琚觉得日子尚好。
每日晨起,便是如此。
他或是在屏风后阅书,或是在她榻畔守着她,推开了冰鉴,持一禀折扇给她打风。
说这样的风柔软不生硬,便是贪凉也不会受寒。
晌午皑皑下了学会过来看她,与她讲先生新授的课业,师父又教的骑射,偶尔还有祖母处嬷嬷教她的女红。
贺兰泽补全了那日她讲了一半的过往,和皑皑说,我是你阿翁。
夏日晚风里,回廊上石瓮中拜了冰,寒意缭绕,他俯身揽住孩子肩背,与她说“对不起”。
谢琼琚歇晌醒来,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父女二人在她窗前坦承。
便试着慢慢推开了窗。
她睡得有些久。
其实每日歇晌,她都超过了正常的时辰。
从午时四刻上榻,最早也要酉时正方起身。
足足两个时辰,甚至更多。
而很多时候,她也醒了,就是不肯下榻。隔着三重帷幔帘帐,四方天地里,她觉得很安心。
贺兰泽有两回,在晚膳后曾试着想带她出去散散步。
一回早些,夕阳还未敛尽,天地悠远旷然。
她走到殿门口,侍女向她行礼,陌生的声音响起,她就挣开了贺兰泽的手,飞快地跑回内室。
还有一回稍晚些,月色正好,上弦月如银钩嵌在天幕,夏日星辰烁烁。
殿门口的侍女被撤走,除了外围侍卫就只剩下常日陪她的郭玉和竹青。然她站在殿中央,眺望夜色,半晌道,“妾不去,外头好吵。”
入夜四合人声早熄,唯池中蛙声尔。
“荷塘月色,你从来喜欢的。”贺兰泽轻声道,“我和皑皑还炖了莲子羹,给你当宵夜。”
“现在不喜欢。”他只多言了一句,她便已经不耐。
是故,这会推开窗,窗下的父女两都有些诧异。
她拥衾倚枕,摇着一把团扇,“外头暑气重,还不进来。”
“阿母,这里拜了冰,不若你……”皑皑被贺兰泽抱起,止住了话语,绕进屋来。
他在女儿耳畔低语,“医官说了,你阿母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才是好的。莫催她。”
*
时间不经数,转眼已到八月里。
暑热稍退,菡萏换金桂,满园飘香。
谢琼琚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她从自己寝殿,走到贺兰泽的书房,然后送他进他独居的章越阁。
薛素和薛灵枢领着众医官,一波人养护六齿秦艽花,一拨人养护贺兰泽,在数日前将他续筋骨的时辰提了上来,因为无论药还是人,都在上好的状态里。
于是,请占星官卜卦算来近阶段吉时。
便是这日八月初三。
“回去等吧,三五日我便好了。”贺兰泽扫过一殿的医官,目光落在坐在一旁不免局促的人身上。
拉来她的手,拨开她手指,揉她被掐出指印的掌心。
“……回去,妾也怕。”她突然便靠上他肩头,数月来头一回拥抱他,“不,妾更怕!”
“那你去耳房,也在这殿内。”贺兰泽抬起的手因她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拥抱而颤了好几下,方慢慢摸上她后脑,按入自己胸膛,温声道,“我都安排好的,无人会去扰你。你想过来也无需经过殿门,亦不会沾染不洁,尚在薛灵枢他们所要求的的洁净范围内。”
谢琼琚一时也没应他。
只慢慢抬了头,将面庞贴在他鬓角,慢慢摩挲出耳鬓厮磨的滋味。
细软的臂膀圈在他腰腹上,一手勒紧又松开,缓缓攀上他左臂。
“我想看着它好。”
“它恢复如常,我要看第一眼。”
那年大雨滂沱,弓|弩一箭,长剑一挑,两道切肉断筋的伤痕,涌出鲜血无数,湮灭在滂沱大雨里。
如同他们的爱情,湮灭在那个雨夜里。
“其实一只手也能抱你。”贺兰泽拉人入内室,将她搂膝抱起。
“你……”她回望了一眼外头,垂下红热面庞,细声道,“这般,抱皑皑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