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不是如此。火,是姑娘放的,为的就是烧死七公子。”
清风拂面而来,拂起贺兰泽垂下的袍角,吹乱他的鬓发。
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郎君可是想问,姑娘这样做的缘故?”竹青再次摇头,“奴婢也不知,那晚之后,姑娘就再未提起过这事。精神稍稍好些,一心就想着寻个地方平静地过日子,把皑皑养大。”
“后闻辽东郡有山曰红鹿,乃世外地,又远离长安,她的眼里泪水凝成光,说择这处安生。”
“奴婢闻在极东处,便知会经过郎君所处的青州,亦问过可要投靠您,毕竟乱世征伐,她还带着一个孩子,还带着您的孩子。可是她不愿意,说已经误您良多,您会遇见更好的人,会有妻有子,有更锦绣更宽阔的人生。”
话至此处,竹青已经泣不成声,只勉强控制心绪道,“其实原也是奴婢多此一问,当年设计皑皑身死,费尽心血送我们离开长安时,奴婢就已经这般问过,姑娘亦是这般回应,无颜亦不必再扰他。”
“所以时至今日,奴婢不知她又遭遇了什么,会硬着头皮带着孩子回来您身边,然后又发生了什么,再次从您身边离去?”
“您别告诉奴婢,兵临上党郡处的当真是七公子,更别告诉奴婢,姑娘是回去了那处!”
破晓和月牙在交替。
清风沾晨露,夜风染星光。
从辽东郡出来,驾马驰奔的一行人经四昼夜,终于在如血的残阳里,到达上党郡太行山山麓北半部,尚且不在谢琼瑛掌控的地带。
接了信鸽亦将将至此迎侯的并州刺史丁朔,见来人如此迅捷,顾不上惊诧,只匆忙上前相迎。
“太孙殿下,您的援兵和所要攀山人手,已经全部备齐,然北麓线悬崖绝壁,从未有人走过,是否从长计议,还有高句丽处……”
丁朔说了很多,都很有道理。
亦如贺兰泽在千山小楼,力排众议驾马而来时,议事堂文武所言亦是句句在理。
但是,他等不了。
他在竹青长长的话语后,将所有的事和逻辑都理顺了。
她走时,立在议事堂前,高挽青丝,重更罗衣,分明是给他看的。即便她青丝凋落,发髻不再饱满,身形瘦弱已经撑不起一件素衣。
她平静又温柔地看他,将女儿交付却又不肯言说一字,是渴望他们父女团聚却又惶恐再叨扰他。
她,是抱着死志而来。
可是到最后,她说,愿妾有生之年,能见君,君临天下。
她,当还是想活的。
那么长意,有生之年,烦请你再等等我。
策马疾奔的风声已经停止,他心底的乞求和竹青最后告知的话一样清晰,痛彻在耳际。
竹青说,“细想,姑娘梦中惶恐,反复说的呓语是,别碰我。”
第27章
◎我们本就不是嫡亲手足。◎
“别碰我!”这三个字, 谢琼琚自然是对谢琼瑛说的。
然而实际上,真正受了她这三个字的是贺兰泽。
他甚至因此以为,她是在为中山王齐冶守身, 亦或是经年后不再爱他便也不许他再触碰。反正, 没法想到是被她名义上的胞弟侵犯后,生出的抗拒。
而真正该得到这三个字的人,谢琼琚却从未对之言说过。
当年是不知情,猜测中隐忍;如今是说了也无用,有那样一刻, 她虚阖着双眼,任何身上挞伐索取,彻底失去说话的能力。
五月二十三了,距离她四月十八离开辽东郡,已经过去三十五日。
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数着天数过日子。
数她赶走贺兰泽的第一天, 第二天,第三个月, 第四个月,第五年……
数到右手颤颤不能握笔持刀, 数到女儿咿呀学语欲叫“阿翁”……她扼住自己的手,捂住女儿的口, 开始一遍遍说服自己, 忘记他忘记他。
说服自己, 是值得的。
至少她护住了家族。
她族中姊妹依旧可以正常嫁人育子,兄弟可以出将入相。她没有耽误他们的人生和前程, 只负了他一个人。
然后继续数啊数, 数到她觉得应该已经忘记他了, 数到她以为可以平静过日子。
数到她终于说服自己,不过一场遇见,然后分离,人生那样长,那样广。
且当她是过客。
且当他遇人不淑罢。
她都忘记了他模样,他自然也不会再记得她容颜。
可是有一天,她养大的胞弟,她爱护了半生的手足撕裂了她余生微薄的企盼。
二十三,天上勾着下弦月。
十二月相里,这是极其不好的一种。
寓意残缺,孤独,即将消散的情爱。
她半生鲜活肆意,挚爱繁华似锦的人和物。
自然讨厌这惨白月色。
然而,就是这样浅淡的月光,通过被风吹起的毡帘,洒入营帐中,在她豁然睁眼的一瞬全部落进她眼眸。
掩去她最后一点生人的光,抽尽她魂魄,剩下一副死寂躯壳。
她原本攥着被褥的双手,在冷月霜华临身的一刻攀上男人后背,五指嵌入他肌肤,抠破他皮肉。这般的用力,终于将涌上唇口的“别碰我”又一次生生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