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_风里话【完结+番外】(223)

  当是天不绝他,给他袁氏留一脉。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长刀倒拖,冲出府门拽起少年,四下里环顾,见得马车一架,车边上有他心腹侯在一旁,遂匆忙上车催促西去。

  “西去?”那驾车的心腹原是是家生的奴才,许是受了惊讶,声音高昂,“大人,西去何方?可是去长安?”

  “对,去寻长安谢氏。”袁华亭道。

  “长安谢氏。”车夫重复了一遍,“大人坐稳!”

  马鞭落下,车驾疾驰。

  将后面追上来的蒙面刺客拉出距离。而在这些刺客的身后,接到信号的临近的太守府兵,已经前来,可以依稀看到身影。

  他落帘时候,两处人手已经缠上。

  “没事了,九郎。”袁华亭终于松下一口气,卸力靠在车壁上,手中却仍握着血迹未干的长刀。

  “九郎当然没事。”车中少年开口,面上不见半点被灭族的心死之态和即将羁旅漂泊的难过之意,反而勾起嘴角,星眸含笑。

  袁氏的家主在忽变的陌生嗓音里回神,抬眸看身侧的儿子,后背惊出一身汗。

  府中族人俱亡,如何他在府外?

  如何这府外正好备着车驾?

  又如何他一身缎面披风莫说染血,竟是尘埃都不见分毫?

  还有……如何是这个声音?

  外头车夫驾车的速度,随着少年的一声命令明显有了停下的趋势。车内一盏昏黄壁灯,光焰慢慢聚拢,将他的举止动作照得的更加清晰。

  他噙着笑,微微低首,伸手至耳畔,竟是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你、你是何人?”袁华亭惊恐质问。

  “你与何人有怨?怨到遭此灭门的祸害?”少年笑道,“我非你儿,你儿两年前已在那场狩猎中亡故,我乃鸠占鹊巢。”

  对面人震惊不已。

  “今岁孤一十有六,现随母姓贺兰。”少年又道,“你不若想想十六年前出了何事!”

  十六岁。

  母姓贺兰。

  袁华亭手中刀“咣当”落地,惊觉要拣,已是背脊一凉,鲜血汩汩冒出。少年一把袖中刀插在他背上。

  “成王败寇,我、认了……”袁华亭显然已经知晓面前少年的身份,只合了合眼道,“只是、只是初生牛犊,到底少了经验,后头冀兵甲已来,你也未必能撑多久。昭文太子一点血脉,可惜了……”

  “怎会?”贺兰泽抬起他下颚,“孤乃特地留你们部分人性命,容你们放信号求救。如此一来,孤既清除了与你一道的同路人,同时闹出动静,又可让其他隔案观火的人知晓袁家幼子尚在,你拼死送出的冀州城。方才那两声西去,去往长安谢氏,可不是喊得气势如虹!虽说孤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身份,但是做戏嘛,总是越真越好!”

  “你、你……”

  男人还有未尽的话,注定再也说不出口,只头颅一跌,没了气息。

  马车已经至城郊停下,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开来,血珠一点一滴落。在灰白的雪地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格外醒目。

  贺兰泽下从袁华亭身上拔出袖中刀,马车站在漫天风雪里,一点点擦拭上头血迹。只待原定的人手赶来。

  翻滚的浓云散去些,终于露出一点惨白月光,照在少年身上。

  “主上,城中宋淮已经控住局势,在收网中。我们可是回青州稍做休息,再启程前往长安?”霍律拱手问道。

  “传话给宋淮,留冀州待命。”贺兰泽收了刀,翻身上马,“其他人随我入长安。”

  “主上?”霍律闻言大惊,只纵马追上,“这厢推演谋划,加上今日,您已经数日未歇了。此去长安近千里,何须急于这一时! ”

  落雪的夜中,逆风拂面,如刀割一般疼。

  但是贺兰泽纵马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只一路向西,疾奔而去。

  十二岁那年,再又一次因学究论政稍有纰漏,被母亲关入隐室思过,促发的一场高热中,数日昏迷里,竟是前生事汹涌而来。

  让他看见前尘,看见她。

  那一世,白首暂别之际,她泪眼朦胧,与他说,“谢氏门楣里没有我亲人,长安城这样大,就我一个人……你一定记得、早点来接我。”

  按前生轨迹,灭袁氏在这一年的十月里。

  如今,提前了七个月。

  不曾提早太多,但是早一日,也是好的。

  三月廿十抵达长安城外,贺兰泽的心稍定,却没有直接入城入谢府。而是择了一处僻静处,抽刀划破过胸膛和臂膀,弄出两道不深不浅的皮外伤。如此修整了五六日,用薛灵枢的医药养着,催成更久的伤。

  三月二十八这日,待暗子确定袁氏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入长安,传到谢岚山耳中,他方启程去谢府。

  临去前,他在镜前观自己装出的一副狼狈模样,摸了摸面庞。

  旅途的疲惫,失血的苍白,都有。

  “主上,您是否少了一副面具?”霍律提醒他。

  贺兰泽摇首,“袁九郎从未入过长安,知他面貌者都已不见天日,无需易容。”

  说这话时,贺兰泽又不禁想起前世。

  前世,他亦是用这幅容貌初遇的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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