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_风里话【完结+番外】(156)

  两州联盟的大事,自不会凭少年人两张嘴便这般胡乱定下。

  但赛马还是举行了。

  公孙家的姑娘输了比赛。

  丁家三郎却还是将自己名下私库中定襄郡的牧场赠与了她。

  “输家受之有愧,我不要。”

  “这会输了,下回再比,一辈子那样长。”乍听丁三郎就事论事,细辨皆是少年人满腔情意,,“此乃定礼,待择佳日再行聘礼。”

  无人处,从来被哄捧长大的姑娘得寸进尺,“这样重的定礼,阿翁岂会随便交我手中,和没送一样。”说着,她扯下少年腰间玉佩,挑眉在手中把玩。

  原本正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郎君,一下舒缓了面色,话语又低又烫,“那你且藏好,别再被你阿翁看去了。”

  城楼风起,暮色苍茫中,传来阵阵小调之音。

  细听,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青河草,思远道。

  梦见我傍,又忽觉在他乡。

  他乡异,不相见。

  鸟知风起,似海水知天寒。

  河下鲤鱼,云间尺素,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

  这是边地一带的人人皆会的歌谣,是对离别之人的相思之意。多来吟唱之,也有琴瑟以奏的,但是以竹笙出音者,寥寥无几。

  丁朔凝神细听,嘴角噙笑,眼中含泪。

  是她在吹笙。

  他们在这数年的战役中,从九皇河到虎牢关攻坚战,从虎牢关到上党郡的守卫战,除了战前聚首,私下从未见过面。便是战中阶段性加议会,都是她的部将代她出行。

  但是,他总能听到她的竹笙声。

  延兴二十一年,在辽东郡的春日会中,他受不住声响,月色离房,在她的庭院外徘徊。

  她的竹笙在曲高处骤停,再未响起。

  她音色断,他便驻足。

  后来,她的贴身侍女出来合了院门。

  一点声响回荡在耳际,来回不绝,他终于踩上台阶。

  一共就三个矮阶,他踩的每一步都鼓足了勇气,思之又思。

  最后,他抬手扣上门锁。

  想要和她说明一切。

  滴漏声声,圈在手中的锁还未落下。

  夜风拂面,吹来一丝凉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昔年场景,恩师遗命,临终所托,还有那一场救命之恩……

  伸出的手颤了颤,欲要将已经放松的门锁扣得牢些。

  却觉眼前一黯,再抬眸,是她外庭内院灯火俱熄。

  他低眸自嘲,终究还是垂了手。

  看铜锁朱门,夜色清寒,半晌转身离开。

  后来,见面者寥寥,但是竹笙常在。

  他不贪,闻之,她在她好。

  平安,足矣。

  丁朔下意识摸过空荡荡地腰侧,定襄郡的牧场,公孙斐还了;然而他的那枚玉佩,她没有还来。

  他盼着她归还,又希望她永不送回。

  八月晚风将曲音一阵阵吹来,让他的一颗心在连番激战中得到片刻的抚慰和安宁。

  似是知晓了她一直都在。

  知晓她在战中平安。

  然而,风未散,曲尤在。

  丁朔两道浓烈山眉却紧紧蹙了起来。

  这、曲音有异。

  是同一支竹笙,但绝非那个人。

  他能辨出她的气息,和节奏。

  幽州兵甲守在镇守在西门和西南门,他终于没忍住,匆匆下城楼奔去。

  竹笙在,而人不在,是他没法容忍的事。

  *

  谢琼瑛此战,图谋多时,内外接应,但到底远征而来,虽连番胜战,然思考粮草屯军等,到底不敢贸然挺进,只能步步为营。

  索性,如今局势,西边贺兰敦的凉州兵甲虽有所援助,却都不是精锐,而守防的青州等四州,更是隔案观火,并无搭救之意。

  故而,他可以安心休整,缓缓图之。

  “你应了我的,不会伤我郎君性命。”营帐中,将孩子哄入睡的妇人回首过来,形容规整,衣衫整洁,除了容色有些憔悴,并无多少在阵前被缚的狼狈之态。

  此人,正是吕辞。

  “我要的是公孙缨的性命,要的是幽州城灭。”吕辞披上斗篷,遮面挡身走出营外,看如今脚下的并州土地,杏眸泛起怒意,“你此举到底何意?”

  “幽州兵甲难道没有丧命的?公孙缨可是将主力精锐都推上来了。这不是你初时的计划吗?”谢琼瑛笑道,“你有本事弄来幽州城防图,我自然攻占幽州城。”

  “你……”

  “放心,我应你的事定会办到。只要丁刺史早早献降,长安城中自给他备好了高官俸禄。”

  “已经快两月了,师兄他大抵是不会降了。”吕辞低喃道 。

  当日她生父坐着并州谋士第一把交椅,收丁朔为关门弟子。除了他是上任刺史膝下最有出息的儿子,更因为他刚毅品性,仁德之心。

  这些年过去,吕辞所想,自己加上一个孩子,当是可以撼动他誓守并州的心,他能为了她献降,一同去长安生活。

  却不想……

  吕辞伸手抚摸臂膀肩头,战场之上,他宁可一箭射杀她,也不愿被掣肘称降。

  一时间,她不知该为父亲骄傲,还是该为自己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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