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没料到云娘会忽然问自己这个。
她觉得,这个姑娘大概是憋久了,才索性找她这个算得上是陌生的人倾诉自己的心事。
有的人有些话,对着熟悉的人很难说出口,对着不相干的人却反而能够一吐心怀。
程灵在王三花家住了几日,其实也能够看出来,王三花对待云娘并不刻薄。只是人和人的观念有的时候并不相通,王三花和云娘之间就更是如此。
一个已经被生活磋磨到只看得见艰辛的妇人,和一个仍然憧憬爱情的小姑娘,你指望她们的人生观能一致吗?
直到如今,王三花都不觉得自己将侄女许配给傻子有错呢!
程灵知道自己不能以现代的观念去评判古人的做法,但在云娘向她提出疑问的时候,她还是告诉云娘:“选择婚姻对象,是你的权利。只是在做出选择前,你必须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决心。”
所以,你完全不必要有什么“我是不是不孝”这样的心理负担。
因为到最后,要承担后果的终究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啊!
谁又能决定别人的人生呢?
月色下,山风吹起,程灵的衣摆轻扬。
她的目光柔和又璀璨,像是永远都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光泽,引人向往。
云娘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却不知是听进了程灵的话,还是满目之间只有此时月色。
谁的梦中,又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像是发着光一般的少年呢?
可是发光的人“他”永远都隔在云端,梦境不会照进现实——但是,梦境能够给人勇气。
云娘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了,合拢在胸前。
她轻声问:“程郎君,咱们村子,很快就能不再像从前那样穷了,伯娘不会再逼我嫁给傻子,我还能……再等一等,是吗?”
等什么?等谁?
这个,云娘没有说。或许是风一刀,或许,是另一个未来?
程灵微微笑道:“是。”
这个世上有很多的苦厄,有些苦厄非人力所能转移,但有些苦厄,只要解决贫穷,那么其它一切,往往也都能随之迎刃而解。
云娘握在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又放松了下来,她也轻轻笑了。
她叉手对程灵行了一个礼,道:“谢谢你,程郎君。”
说完,云娘垂首,像一只忽然轻盈了的蝴蝶,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程灵一行人在离了戚山村以后,又去了一趟长旺村。
长旺村在明山县的最边界处,但相比起深山中的戚山村,长旺村反而要富裕许多。
村子一面靠山,一面临水,土地开阔又肥沃。
难得的是,这边还没怎么受到大地主大权贵的影响,村民多半都拥有自己的土地。平平稳稳,偏安一隅。真不愧是被戚山村村民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的长旺村。
总的来说这个村子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需要程灵处理,她例行走访一遍就成。
如此走了一程又一程,二月走过了,三月终于到来。
程灵一行人也终于走出了铜顶山,走过了明山县。又从西向南,走入了其余诸县。
等到三月中旬,花开春暖,一行人终于重回雍州州城地界。
这个时候,明山县的典簿姚兴发早就回了县衙,但房郎中主仆却始终跟着程灵。
房郎中这个人又矛盾又有趣,还很博学。在与程灵同行的这一路上,他常常与程灵一起讨论各种问题,两人互相学习,双方居然都觉得颇有进益。
回雍州城之前,程灵又去了一趟自己在城郊的庄子,这个时候,真正的惊喜来了。
第237章 可恶!被“她”装到了!
在程灵的庄子上,如今油菜已经收割,棉花也已经种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直紧密跟进的新式榨油机,终于被工匠们做出来了!
这款新式榨油机比起原先人们常用的榨油机,在总体形制上来说,改变并不算太大。
但利用杠杆和齿轮的原理,在最后榨油的那一步上,新式榨油机所能形成的动力,却比原先的老款起码强出两倍还不止。
这样得出的结果就是,同样的油菜籽饼,在用上新式榨油机以后,出油率更高了!
不说能达到原先的两倍——这是不可能的,却也最少能长进三四成。
这个数据已经非常了不起!
房郎中跟着程灵,在观看完她新式榨油机的成果以后,当时就激动地说出了一句:“愚之,这等法子若能传遍大魏,整个大魏的百姓都将因你而受益!”
程灵看向房郎中,房郎中也看着程灵。
片刻后,房郎中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激动过度,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有多么不妥。
庄子是程灵私人所有,工匠都是她的部曲,是她出人出力,出方向出思路,弄出了这个新式榨油机,现在房郎中一句话,就要她将这么有利的东西贡献出去,凭什么?
最有意思的是,房郎中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房郎中:……
他裂开嘴,干巴巴地笑。
老头儿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而加深了许多,片刻后,见程灵没什么反应,房郎中清了清嗓子,又做出老成的模样道:“愚之啊,你这,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说说……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