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谨恢复人身，从雪地里爬起来, 掸了掸袖子上的雪, 姿态悠然地走了回来。
他的桃花眼里甚至还带着笑, 高大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在雪中, 完全不觉得丢脸似的。
有只年纪稍大的狐狸幼崽看见了，托着小脸沉思片刻，笃定地说道：“我知道了, 族长是在教我们处变不惊,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我们狐族的优雅高贵。”
“对！你说得没错！族长真厉害！”狐狸幼崽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采霜听了都觉得惭愧耳热, 偏偏燕安谨脸皮厚如城墙，只是微诧地扬了下眉, 便欣然默认了。
待他走到近前, 江采霜不满地咕哝道：“你也不怕带坏小孩子。”
“带坏？”燕安谨诧异地抬眸, “让这群小狐崽变得像在下一样，道长觉得不好吗？”
“哪里好了？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毫无羞耻心，当众勾引……”说到这里，江采霜红着脸止住话头，羞赧地瞪他一眼，“你以后注意点儿，别忘了你还是族长呢。”
“道长说的是，”燕安谨认真考虑了片刻，颇为诚恳地道：“以后这些事，在下只在私下里做。”
江采霜顿时一噎。
说不过他，干脆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还是先让它们回屋待着吧，别冻坏了身子。”
“好。”
燕安谨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竹哨，轻轻吹响。
伴随着悠扬的哨声，小狐狸们各自跑着散去。
“我们也回屋。”燕安谨朝她伸出手。
江采霜慢慢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上。微凉的指尖刚搭上他的大掌，便被用力握住。
两人牵着手走在雪中，就这样走回住处。
路上，意外地捡到一只鸟巢，应该是被寒风从枝头吹落的。
王府多植草木，枝叶扶苏，常常引来别处没有的鸟儿，在这里捡到鸟窝并不多令人意外。
江采霜连忙跑过去，将鸟窝从雪里扒拉出来，“还有几颗鸟蛋呢。”
巢中还有几颗未孵化的鸟蛋，蛋壳白中带着浅浅的绿色，遍布红褐色斑点。
燕安谨看了一眼便认出：“应当是交嘴雀的巢。”
“还有点温度，应该还能活，赶紧把它带回屋里暖暖。”
冬日里天寒，这只鸟窝要是一直被埋在雪地里，怕是这些没出壳的幼鸟都要丧命。
江采霜在附近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的鸟蛋，便将这些鸟蛋揣在怀里带了回去。
她让人弄来干净的棉花，将几颗鸟蛋放进去，不远不近地放在茶炉附近暖着。
怕这些小家伙受凉，江采霜给它们灌了些灵气。
“这里我来照看，道长先去更衣。”燕安谨撩开帘子走进来，提醒道。
江采霜之前玩闹的时候，身上出了些汗，又在雪地里玩了那么久，衣服都湿了一小半。
她便绕到屏风后面，拿棉巾擦干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
从里间走出来，外间已经摆上了朝食，燕安谨正在桌边摆碗筷。
“咦？今日怎么喝粥？”江采霜意外地瞧见，桌上有两碗赤色粥。
燕安谨温声解释：“道长不记得了？今日腊八，该喝粥了。”
这一算日子，江采霜才想起来，今日还是个小节庆。
之前在江南不怎么过腊八，不过她也听说过，腊月初八在北方是个不小的节日，须得喝腊八粥，吃腊八面。
江采霜舀了一勺温烫的粥，入口甜滋滋的，各样黄米白米糯米交织在一起，软糯香甜。还加了核桃，松子，杏仁，柿子，桂圆，干栗，枣泥这些干果，口味极其丰富。
玩了一上午，正好肚子饿了，江采霜将一大碗甜粥都喝了个干净。
喝完粥，她迫不及待地跑到鸟窝旁边，仔细照看着。
照看了三五日，两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进来，停在棉花鸟窝边。
看来这就是这些小鸟的父母了。
看出成鸟的焦急，正好鸟蛋的生机也已经完全恢复，江采霜便弄来一架梯子，踩着木梯上树，连鸟带巢一起还了回去。
江采霜站在树下，仰起头，看向在树梢间忙碌的一对鸟儿。
啾啾鸟鸣不绝于耳，想必再过几日，巢中的小鸟便能孵化破壳，到时候树枝上还要
更热闹呢。
先前一直困扰江采霜的事情，在这一刻仿佛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前些日子，江采霜满心期盼地以为，这次定然能扳倒裴玄乌，只要让他失去官家的庇佑，就好对付多了。
可没想到，连裴玄乌的皮毛都没伤到。
性情刚直的她，难免会觉得挫败失望，甚至于……开始怀疑自身。
那日策马出府，迎面被冷风一吹，江采霜忽然发觉，人世多悲离，少合欢，困苦不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莫说如今他们无法对裴玄乌下手，就算是日后打败了他，也不可能让天下就此太平安然。
天底下的妖魔鬼怪是除不尽的，只要世上还有不公邪佞之事，诡谲妖邪就不会断绝。
或许她永远也等不到，天清地朗，百姓彻底安宁的那一天。
所以江采霜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这些日子她仔细照顾未孵化的小鸟，期盼着它们抵御严寒，破壳而出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