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一如往常的缄默不言,只说些必要的话,先是主动揽过为宝因擦发,湿发微干后,又利落的为女子梳头,甚至不用谁来吩咐,她便知晓今日该挽怎样的发髻,配何头面。
梳好头后,春娘屈身行礼,而后径直转身出去。
宝因早习惯了她的性子,觉得如此各人倒也自在些。
“大奶奶,车备好了。”童官从外宅入内府,又寻到西府的微明院,不敢入屋内,只站在外边向里面的人传话,“大爷带着两位哥儿去家庙祭祖了,说是不回微明院,行完祭礼后,在外边等您。”
宝因从妆奁离开,顺手给耳垂戴上对长坠子:“带去给太太的东西可都置办好了?”
童官也顺溜答道:“大奶奶放心,昨儿就已经全部置办好,卯时大爷就吩咐小厮搬上马车了。”
他被遣出去后,玉藻找来上俭下丰的杂裾垂髾服侍奉女子穿上,这类衣身合体,袖口肥大,围裳有长飘带,走路犹如神女腾云飞舞般,常与高髻华饰所搭,高门女子在重要时候均会穿戴。
穿上翘头履,宝因抬脚往外走去,掀过两道帘子,踩着地上极薄的一层雪去往正厅,对李婆子几人吩咐了些今日府中该办的事,才去西角门。
扫雪的婆子瞧着人离开,面上都作笑,前几日绥大奶奶就已吩咐下来,赏雪是雅致,不必全扫,扫出供人行走的道即可。
雅致不知,她们倒是轻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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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西角门已停了三辆车,均用的是马匹,前两辆为两驾车,分别是林业绥、宝因二人以及将要去接的六娘子的。
末尾那辆一只马的车驾则是随行侍女小厮的。
宝因在玉藻的搀扶下,踩着马凳上了为首的车驾,到家庙祭完祖而来的林业绥也随之上车。
行进时,车横所悬的銮铃作响。
宝华寺建在净梵山的山腰处,离建邺城比缈山要远一些,抵达那里时,主持已经等在寺门外相迎,随后派了名小沙弥引他们前去郗氏所起居的禅室。
这处禅室是寺内最大的一间,推窗就能瞧见层层山峦与皑皑白雪。
只是敲门无人应,推开禅室门后,他们才发现郗氏不在这里。
小沙弥也瞬间慌了神,郗氏是林府的太太,他们寺里最慷慨的信主,亦是少见信佛的贵人,急忙双手合十,朝身侧两人解释道:“早起做功课时,信主还这儿念佛的。”
宝因回以浅笑,只当是郗氏不愿见他们。
“既如此,恐是无缘。”林业绥付诸一笑,侧身看向女子,“幼福你先去接六娘,再到山脚等我。”
言罢,又朝小沙弥道:“还劳烦小师父引我妻前去。”
宝因点头,也未问男子要去哪儿,转身跟着小沙弥便走了,出宝华寺后,来到一座尼寺,刚进去便见到身穿僧服的少女呆坐在菩提树下,托腮望天。
六娘林却意算得上是林勉的遗腹子,郗氏怀她八月时,林勉过身,伤心之下动了胎气,导致妊娠提前,在七岁前是被药罐子养的。
郗氏问过高僧后,每年都会将这个幺女送来尼寺,穿僧衣闻佛香,身子倒也真好了些。
如今已是第六年。
接上六娘后,姑嫂二人便先下了山。
林却意自几日前得知家中兄嫂来要接自己,今日丑末醒来就未再睡,见嫂嫂在看下山的路,瞧出些什么来,笑着说了句“大人与一位贵人的神牌被供奉在这里”便打着哈欠睡了过去。
宝因见人睡着,弯腰下了林却意的车驾,正在心里思量贵人为谁,直腰抬眼间,发现男子朝自己走来。
林业绥想起刚才宝华寺中的事,出声安抚妻子道:“身为晚辈,我们该做的都已做了,她既不愿见我们便不见吧。”
宝因笑着点头。
再多的,也不会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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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净梵山后,林府车驾又在缈山停下,冬至到岁末的这几日,各道观每日都会做大法事,以满足贵人们想要消灾祈福的心。
缈山共有大小道观二十三座,天台观为之最,每至此时,便是熙来攘往,唯有岁末人才会少些。
林却意还在眠着,宝因留了玉藻照看。
随后和林业绥一起循着山阶走上大半个时辰,便能见到那座魏延赫赫的观台,他们对这都无比熟悉,两人却是第一次同来。
法事过后,只见鳏居的裴爽带着与亡妻所生的儿女也在此。
宝因只知上次裴司法是怒发冲冠的离开,而后竟也告假不去官署,她料想两人有话要说,大概是些朝堂上的话,自己不好待这听,便福身离开此地。
两个奶妈子也识趣的带着哥姐儿去了别地玩耍。
裴爽背过手,冷嘲一声:“林内史今日来做法事,可有为那几人也做一场超度法事。”
林业绥泯然而笑,裴爽将过而立,本已对宦海绝望,可他用五十棍使这人重返官场,重翻错判旧案,裴爽便以为他是直臣,有悲悯万物之心,如今所气不过是气自己看错了他。
但他日后还需用裴爽行事。
“这场纷纷大雪,使天下披白。”男子走至天台观于悬崖之上所建的道台,这里可揽尽缈山之色,视线落在山阶污雪上,“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雪落在这世间,则注定无法再似初落时纯白,若要始终持着这份白,便只能落于山间屋脊,世人可望不可及的地,最后默默消融化去,于天下来说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