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浩鹏知道她指的是那年他想带她去开房。明明已经半醉的人了,却在有所察觉的那一刻,想也没想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往她自己身上砸,为了清醒一点,也为了让他滚远一点。
飞溅的酒瓶碎片划过廖浩鹏的额头,他骂骂咧咧地要动手,被裴枝又一瓶酒砸过去,她双眼通红地朝他吼,再过来一步我们就同归于尽。
同样的眼神在不同时空交错,最终归于面前这个女人。
这场对峙只持续了十分钟,以廖浩鹏离开收场。
裴枝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照片,撕得粉碎。然后坐回车里,视而不见沈听择给她打来的十几个电话,眼里只能看见五十米之外,廖浩鹏的背影。
最后一点理智开始分崩离析。
搭在方向盘的手收紧,发动车子,“啪”地一声打开大灯,油门踩到底,仪表盘码数在一瞬间飙升到最高,巨大的轰鸣过后,库里南直冲着廖浩鹏撞去。
廖浩鹏大概是听见声了,回头的表情惊恐到了近乎狰狞的地步,他跌跌撞撞地想逃,可人的两条腿哪里比得过四个车轮。
距离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
直到还剩最后十米,就要撞上去的那一秒。
从岔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迈凯伦,厚重的引擎声,连风啸都盖过。远光灯刺眼,像要逼裴枝看清车里坐的人。
单眼皮,瞳孔漆黑,像深渊。
是那个明明应该已经在飞机上的人。
他紧盯着裴枝的方向,还在加速。
裴枝像被当头打了一棒,血液迅速回流,握着方向盘的手掐出了血印。她死死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发生剧烈摩擦,响声彻天。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
一个大侧转,迈凯伦横着替廖浩鹏挡住了库里南的所有撞击。
随之而来的是“砰”的一声巨响,震碎了目睹这一切的廖浩鹏的耳膜。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艳,像火,也像血,映满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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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是在四天后醒来的。
入目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她手撑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都痛。
护士刚好推门进来,见状连忙呵住她:“唉小姑娘,别乱动。”
裴枝靠在床头,整个人毫无血色,眼神都呆滞。她像个没有生气的娃娃,任由护士检查换药。只在护士要走的时候,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和我……一起出车祸的人呢?”
护士把沾了血的纱布放进托盘后看她一眼,“那个啊,比你严重很多,还在ICU,还没脱离危险。”
话落的那一秒,裴枝尝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可这还没完。
护士敲了敲盐水瓶,试探却又笃定地问:“那是你的男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
“听说动手术的时候,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护士走后,眼泪决堤,无声地掉在被套上。
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最后还是惊动了邱忆柳。她甚至不知道裴枝怎么就回南城了,被医院通知到的时候还是懵的。
裴枝本来也没打算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
一天两个堪称噩耗的消息砸向邱忆柳,她静默了很长时间,才全部消化完。
她看向病床上的裴枝,安慰的话哽在喉咙口,眼里也有泪花,过了一会才启齿:“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嗯。”
“那你……”
“妈,”裴枝深吸一口气,还是低着头,“对不起。”
到这一刻,她后知后觉自己有多自私。
如果沈听择没有拼命阻止她,那她就会背上故意杀人的罪名,在监狱里再也不见天日,又或者在警察找到她之前,她早就找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自杀了。
横竖都是留邱忆柳一个人。
邱忆柳哭着摇头,“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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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允许下床的那天,裴枝去到沈听择的病房外。
隔着同样一块冰冷的玻璃,她看见了沈听择,带着氧气罩,病号服很大,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几个月前还在外面陪着她的人,如今却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在眼泪又要不值钱地往下掉之前,裴枝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转过去的那一瞬,走廊光线昏沉,她清楚地对上薛湘茹的眼睛。
薛湘茹走过来,两人不是第一次打照面,也就省去了自我介绍。
臆想中的质问责骂没有,就连裴枝已经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心理准备。可五秒后走廊上依旧静得能听见仪器的嘀嗒声。
薛湘茹踩着一双高跟鞋,和裴枝对视,那双眸黑白分明,最能洞察人心。她声音很平静:“裴枝,我不会打你。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顿了顿,她近乎自嘲地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沈听择?”
裴枝脑子轰的一声,得知沈听择还昏迷不醒的痛楚在这一刻迅速汇聚到顶点,像膨胀的气球一扎就破,快要窒息。
可薛湘茹不给她喘气的机会,继续缓声说道:“他为了你,说什么都不肯出国,放着家里给他铺好的路不走,非要磕破头去受那些罪。现在又因为你,躺进了ICU里,你让我一个做母亲的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她一字一句,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因为情绪而上扬的语调,却把裴枝逼得无所遁形。
长久的静默后,裴枝脖颈垂下的弧度很低,声音也轻到几不可闻:“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