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掌柜的……”
众人慌忙把那不会说话的小伙计拖走。
岑律掩上门,缓缓走到厢房的那一头。
一个素衣素颜,长发绑作两根辫子的女子僵硬地斜靠在墙角,一双凤眼瞪得又圆又大,小脸憋得通红。
岑律神情冷冽地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女人,做事永远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就像三年前忽然的消失,和现在忽然的出现。
这本是他人生中多么寻常的一日,却因为她的出现而如此不同。
他握紧了拳头,松开,又握了握。说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
水无儿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乱转,可是岑律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许久,岑律才留意到她的僵硬。
“被点穴了?”他沉沉地问。
水无儿只能用灵动的眼珠表达自己强烈的意见。
岑律忽然低低地笑了,然而他眸中分明又没有笑意。
水无儿陡然遍体生寒。岑律还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尹丈丈,真是错有错着,一拳打在了她的死穴上。居然趁夜把她拎到了浣意书斋,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天理循环啊!
岑律干脆利落地给她解了穴,然后静看她倒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活动肩膀。
“殷悟箫,你终于又出现了。”他终于显露出几分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水无儿以一种扭成麻花的姿势在地上定住。
“呵呵,这位爷,您叫我什么?”她傻笑着迎上岑律的盯视,偷咽了口口水。
岑律一愣:“殷悟箫,你要在我面前装傻么?””
“爷您说什么箫来着?我不知道啊。”她是真傻,真傻。
岑律噤声了。
他可以理解她生气,发疯,又或者是吊儿郎当笑嘻嘻地嘲弄他。他唯独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承认了么?”岑律怒道。
水无儿却往墙角一缩:“爷,您别生气,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我昨晚在家睡得好好地,今早醒来就在这儿了。您……您别打我。……那个,您要是真打,就打得轻一点儿,轻一点儿……”
岑律愕然。
若不是他看殷悟箫的面容看了十几年,他真的要怀疑这个女人不是殷悟箫了。她说话油嘴滑舌,唯唯诺诺,哪里像是高傲任性的殷家大小姐?
他向来对殷悟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于是一把将她拽起来:“殷悟箫,你可知道漫思为了你,有多伤心么?你还在这里给我装傻!”
水无儿被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岑律久久无语。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的。
是啊,殷府里那样血流成河,连身负武功的楠姨都死状惨烈,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能活?可是漫思一直不相信她死了,她哭着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三个月,漫思都没有停止过流泪,她带着眼泪翻遍了整个京城,带着眼泪走遍了整个江湖,却都没有找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漫思是多么豁达的女子,她从来不哭的,可是殷悟箫这女人,让她哭了整整三个月!
是他告诉漫思,殷悟箫若是还活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流泪。她,必是死了。
可是,他若真的相信殷悟箫死了,又为什么这样煞费苦心地打理着殷府的各项产业,又为什么,打理着殷悟箫心爱的藏书库?
难道他和漫思一样,下意识地都希望她回来不成?
然而如今,她回来与不回来,又有什么两样?
“你可知道,漫思被人打伤了?”
水无儿眨眨眼:“谁?谁被打伤了?”
“殷悟箫!”岑律终于爆发,怒火成燎原之势,似要将水无儿烧得半片指甲也不剩。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难道漫思不是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难道筠夫人不是你的亲姨娘么?筠夫人昨夜遭人行刺,险些丧命,而漫思被宇文世家的老太婆打伤,孤身一人跑到宇文世家去了,这些你是不是都知道?你告诉我,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字字咬牙迸出,如钢锤击在水无儿胸口。
“我……”
水无儿神情惶然。
“殷悟箫,从前你刁蛮任性,却向来把身边的人照顾的很好,从来不肯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现在呢?你连认他们的勇气也没有了么?”
水无儿茫然地看着岑律。她以为岑律心中只有漫思,除了漫思,谁的生死他也不放在心上的。
“漫思一直觉得,你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她的错。你知道吗,这三年来她心中没有片刻的安宁!你……你若是真的死了,漫思会痛苦一世的!”
水无儿凄然一笑。漫思,漫思,果然还是为了漫思。
她从前是指点江山笑论天下,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如今她不能了,不能了……
她固执地咬着唇,不语。
岑律凝视着她,却等不到她的回答。
“你跟我回殷府,去见筠夫人,去告诉百里青衣,三年前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拉了她的手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