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该登机了。”助理在一旁提示。
乐久垂下头,忽然握住绿杳的手。
“我不想去了。”。
绿杳讶然:“为什么?”澳洲的酒庄主人搜集了全世界的美酒供他品鉴,他期待这次旅行并不是一两天。
“离开你,我觉得心里很慌。”乐久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担心自己呢,还是担心我?”绿杳笑道。
乐久没有立刻答话。他认真想了一想,道:“我想,这世界这样大,两个人在其中,是那样小,一旦分开,多么容易就走散了。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到时,要去哪里找你?”
绿杳的眼圈红了,她不知道乐久还能够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话。她温柔地抚摸了乐久的脸颊:
“没关系,我很聪明的,我会去找你。”
乐久笑了,倾身吻了吻她,转身走向登机舱道。
后来绿杳才明白,她此刻尚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只因还未品尝过失去。
当晚消息便出来了:西安飞悉尼的航班于晚九时左右在马来西亚的山区坠毁,原因不明,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9.竹叶青
但留一叶清香,即可。
睡梦中,心口忽然刀割一般地疼起来。绿杳惊叫一声,陡然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瞬间她有种模糊的感觉:乐久还在,仿佛下一刻会从洗手间里转出来,穿着一成不变的花栗鼠睡衣,迷迷糊糊地钻进她身旁的被子。
一室灯光昏黄,电视机还开着,满屏的飞机残骸,出镜记者穿着红色的塑料雨衣哆哆嗦嗦地宣布着搜救的黄金七十二小时已过。
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那又有什么区别。昨天马来西亚方面已经来了电话,说乐久的遗体已经找到。
乐氏集团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议,乐常从Z市直接赶去吉隆坡处理后事。
而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乐久已经不在。
西安也在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到了今天,非但没有见晴,反而有转为瓢泼大雨的架势。这样的天气,本不属于这古老干荒的城郭。
手机响了,绿杳瞄了一眼,是老杜,多半是为致哀。这几日接到许多这样的电话,多半是从前应酬惯了的生意伙伴,现下她却没有兴趣接。
绿杳还是接了电话。
老杜醇厚感伤的声音在那边响起:“绿绿,不要太难过,你还有我……”
绿杳默不作声地按掉。果然,她还是没有兴趣接。
门外有人敲门。
“客房服务。”
绿杳还是没有出声。她想,她不出声的话,对方大概就会自动走开吧。
果然,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行渐远。
绿杳轻轻出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人类,是否就能够应对这样的情况?人类真是奇特的生物,生命这样短暂,却总是坚信自己还有将来。她的生命这样长,可是失去了乐久,竟已不知道将来在哪里了。
雷声终于沉到了窗边,随即一道闪电劈亮了阴霾,瞬间雨势倾盆。
绿杳震了一震。她看到了狐火。
她倏然从床上跳起来,打开门,直奔了出去。
雨势愈演愈烈。
红袖正在关店门。店里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门,需要一扇一扇地拼回门格里去。红袖极享受这个过程,这让她心情平静,仿佛一切尘埃落定,更无牵挂。
关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她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长发打湿了贴在颈子里,衣衫单薄,没有穿鞋,人已经浑身湿透。
红袖惊叫一声,一把将她扯进来。
“绿杳,你疯了么?”
绿杳手心冰凉,脚上还带着血迹,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婆婆、婆婆……”她嘴唇颤抖。
红袖大恸,不忍见她如此,忙道:“婆婆在里面。”
“婆……婆……”绿杳懵然往里走。
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不要见她。”
“婆婆!”
“早先警告过她的,却偏偏不听。如今做什么来找我?我晓得你们两个小的在打什么主意。人死不能复生,神仙也没有办法。”
红袖噤然。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于是转而安慰绿杳:“想了三天,也该想清楚了。你从前不是说过么,大不了等他下一世投胎为人,再做夫妻罢。”
绿杳茫然回视她,半晌,声如碎瓦,泪如崩玉。
“我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已经不是他了!天上地下,过去未来,就只有这一个他,现在却没有了,没有了啊!”
风雨被门扇阻隔在外,一室寂静。唯有那哭喊声凄厉起来,仿佛从喉咙的骨骼中一节一节挤出来,没来由让红袖产生一股寒意。
狐仙婆婆在里间将茶盅往桌上一磕:“自作孽,不可活。”
绿杳缓缓地跪了下来。她的喊声渐渐嘶哑了,不知是喊给婆婆听,还是喊给自己听。红袖并不晓得如何劝人,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将眼泪哭干。
良久,婆婆淡淡道:“你如今可后悔么?倘若当初听了我的,以法力报恩,哪里会生出这样多事。”
绿杳涩然:“倘若?倘若听了您的,又哪里来的这三年。真要倘若,那么倘若今生没有遇见他,倘若前生也没有遇见他,那该有多好?”随即脸上更加苍白,惨然一笑,“不,不能,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