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 徐丽就揣着200块钱来到了鹤市,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同乡介绍,在玩具厂当流水线女工, 后来, 她还去过塑胶厂、鞋厂。
鹤市的工厂比牛毛还多, 有的是坏厂, 钱少活累, 老板人不行, 甚至可能有一些暗处的要求, ;有的厂是好厂,吃住环境好, 收入还算高, 给交保险。一帆就是这样的好厂, 普通人很难进,是一个同乡回老家结婚不干了,把徐丽介绍过来顶自己的位置, 徐丽才能进来, 这叫“转厂”。
工厂包吃包住,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 吃饭睡觉,枯燥无味。和她乘一辆火车来鹤市的同乡,有的去了发廊,有的去洗脚按摩,她们学本地方言学得更快,见识更广,后来的出路也更杂。有厉害的,攒了几年钱,自己租了个档口卖手机,摇身一变成了女老板,也有的跟了外商当小老婆,去高尚小区养狗去了。
更多的女工们是谨小慎微的。她们和同乡同龄的男孩子恋爱,写信征求父母的同意,获得认可后,回家结婚,盖房,生孩子,把孩子和父母留在新盖的房里,年轻的夫妻再重新奔赴热火朝天的鹤市。
徐丽不想这样。
海谷村对徐丽妈妈这样的寡妇并不友好,就连那一小块耕地,都是妈妈撒泼打滚骂遍了村支书的祖祖辈辈,才留下来的。徐丽心里燃着一团火,她要留在鹤市,把妈妈也接过来,过上等人的日子。
徐丽长得好看,同乡们都说,只要她肯出去“混”,肯定比在工厂赚得多。
徐丽不是不心动的。她的妈妈日日起早贪黑,耕种着山间碎布一样的小块田地。如果自己出去“混”,妈妈就能少弯几次腰,多吃几块肉。
阻止她离开工厂的,是妈妈临别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你在外面,千万不能干丢人的事。”
什么是丢人的事,妈妈却没有明说。
她不敢去做所谓“丢人”的事,甚至不敢打听,到什么地步才算“丢人”。
徐丽拼命地工作,加工时。既然不敢去做“丢人”的事,似乎就只有努力做工,自己开档口这一条路。
厂里有男青年追求她,她觉得很羞耻。轻易恋爱是“丢人”的事,那就说明,恋爱是神圣的,她应当好好保留自己,最终,和一个有知识、有素养,英俊体贴的“上等”男孩子谈恋爱,从一而终,白头偕老。
孤独是难捱的,但徐丽想到,未来有自己的档口,有妈妈,还有一个理想中的“王子”在等着自己,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徐丽的岗位是来料质检员,要抽样检测供应商供应的原材料合格后,她和来料质检主管双人在质检单上签字,这批材料才能投入车间生产。
这天,她抽查到了一批不合格的原材料,照例上报给了主管。
但这一次,主管并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供应商退货,而是盯着徐丽,笑嘻嘻地说,要请她吃饭。
主管挑了个有包间的餐馆,点了一桌子菜,徐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主管一边给她倒酒,一边说,这个供应商是老合作伙伴了,这一次只是刚好被抽样到不合格的样品,整体材料质量还是过硬的。没有必要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引起两个公司之间的矛盾。最近老板正在过滤供应商名单,一个小小的事件,都可能对供应商和主管自己的前途产生重大的影响。
他絮絮说了一堆,才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徐丽面前。
徐丽目测,至少有一万块。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头皮发麻,连连推脱。
主管说:这事就你我两个人知道,你拿着买几件好衣服,只要你懂事,以后油水多的是。
徐丽想,这应该也是妈妈所说的,“丢人”的事中的一种。
她从没见过有人一把拿出这么多钱。
徐丽逃回宿舍,不敢跟任何人说,怕大老板知道了炒她鱿鱼,也怕主管给她小鞋穿。她左思右想,不论怎么做都是错,怎么做,都无路可走。
第二天,徐丽鼓起勇气,把钱退给了主管。
字她是不会签的,她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从来不干亏心事。
她离开主管办公室,就开始打电话找别的工作了。质检员的工作没有流水线女工好找,她学历低,别的地方恐怕看不上她,也许又要从女工开始做。
谁知第二天,消息出来,主管被炒了鱿鱼。
女工们传言,去年刚上位的老板娘江世敏是个狠角色,不仅全面接手了财务,手还伸到了技术质量部。来料质检这块一直有猫腻,被老板娘查了个底掉,质检部几个老员工几乎被一锅端。
只有刚当上质检员不久的徐丽,毫发无损地过了这关。
谁知到了晚上,老板秘书叫徐丽去老板办公室。
徐丽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难道是主管把她招出来?她虽然没有拿主管的钱,却也不敢举报他。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徐丽一进门,老板和老板娘都在。
老板娘江世敏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细长的眼睛冷冰冰地望着人,像能把人心里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挖出来。
刚开始,徐丽还有些害怕,但没过多久,江世敏先出去了,办公室只有杜宇风和她两个人。
杜宇风则和善许多,友善地招呼她坐,还给她泡茶喝。
他问她,老家哪里,父母如何,过往的工作经验,还有以后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