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从他身边离开的时候,林茂生轻轻拉住林渡:
“阿渡,阿爸以前的确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错了。咱们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林渡没有回应。
林茂生难得地有耐心:“抗瘤基金运行得很好,李教授的第一期临床试验明年就能开始了。阿爸这些年,也很后悔,但真的已经尽力弥补了。”
“你回来吧,阿爸需要你。
钟晴的面色好了很多,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她坐在一旁,听见林茂生的话,泪水如泉般淌满了脸颊。
隔着父母,林渡看见苏拉斜倚在墙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戏。
被他拖进的这场人间伦理大戏。
林渡低下头,隐藏起自己真实的感受:
“我会考虑的。”
他轻拍钟晴的手臂,以示安慰:
“妈,你感觉好些了吗?”
钟晴点头。
“那我稍微离开一会儿,送苏拉下楼。你自己可以吗?”
钟晴脸色微微一变,冷声说:“这么大的事,她不应该跟你一起守着吗?”
林渡摇头:
“她现在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好心送我过来。而且……”
他很清楚,自己不希望苏拉继续呆在这里。哪怕她能给予他再多的支撑和帮助,也不行。
林渡委婉地向苏拉表达了请她离开,回去休息的意思。
苏拉倒很理解,除了向钟晴点了点头外,没和任何人告别。
林渡跟在她身后,陪她下到停车场。
下降的电梯里只有两人,林渡盯着缓慢跳动的数字,忽然听见苏拉问:
“你还好吗?”
林渡像是突然惊醒,笑了一下。
“还好。”
苏拉盯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地下停车场,苏拉率先迈出电梯,林渡却没跟出来。
“苏拉。”
“嗯。”
“我记得,你说过,人活在人群中,就是要互相忍耐。是因为有超乎寻常的善良的人存在,才能避免伤害。”
苏拉一愣: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不记得了。”
林渡:
“我记得,记得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父亲的挽歌(6)
那时, “知名作家殴打粉丝”事件刚刚过去,林渡很是低调了一段时间。虽然澄清声明和录像都已经发到了网上,传播度却远远不及之前的谣言。大部分人并不关心真相, 率先进入脑海的热搜标签永远地印在了那里。
林渡和苏拉吃饭时聊到这事,颇有些愤愤,觉得这世上几乎没有公理和正义可言。
苏拉停下正切割牛扒的刀叉:
“人活在人群中, 就是要互相忍耐。人们总觉得有人受了损害, 一定是另一些人做错了事。其实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 本来就是一群没有犯错的人在互相伤害。是因为有超乎寻常的善良的人存在,才能避免伤害。”
她把切好的一块牛肉放到林渡盘子里,又从他盘子里抢去一块不同口味的。
“绝对的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也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
林渡:“你们做律师打官司, 不就是为了追求绝对的公平正义吗?”
“谁说的?法律的目的, 是让各方都得到一个相对公平的结果, 然后结束这件事,继续生活。不论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 活着的人都不该被困在过去,应该继续生活。”
苏拉谈及法律——像一件冰冷的事物谈及另一件冰冷的事物,却不知为何, 袒露出一丝脉脉的温情。
就是那个时候,林渡问了她:
“苏拉, 你为什么读法学?”
苏拉怔了怔:
“大概是因为……我也想继续生活吧。”
她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曾经有一个人劝我去读法学。那个人说——学习法律,也是学习善良。”
林渡遂笑:“这话说的,好像你本来不善良似的。”
苏拉没有因他的幽默发笑。她的思绪似乎倏然飘远, 在云端兜了个圈, 才飘了回来。
林渡问:
“你说的那个人, 是谁?是前男友还是白月光?”
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样,苏拉再次避开了他的追问。
她重新执起刀叉,利落地切开牛扒玫瑰色的纤维。
“我说,有没有可能,你这本书就是写得很烂呢?”
“……”
“你就承认它很烂,再写下一本呗。”
“……”
像她这么直戳要害的人并不多见。林渡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自己有一点受虐狂的倾向。
而现在,林渡站在亮如白昼的四角笼中,喃喃道:
“你说的很对。我姐姐林深,就是一个这样超乎寻常的善良的人。”
-------------------------------------
十二岁那年,林渡第一次见到林深。
那次是她最后一次回林家,只为拿走一些母亲的遗物。
隔着房门,林渡听见林茂生破口大骂,那些污秽的诅咒和卑劣的揣测,他从未从任何一个父亲口中听闻。
林渡对这个传闻中的姐姐十分好奇,避开了其他人,特地等在院门口。林深拖着个箱子从屋里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她比林渡大十岁,但生得娇小瘦弱,相貌平凡,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扔在人群中拿放大镜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