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审问中午时分便开始了,持续几个时辰,这会儿天边已经擦黑。
高大人看了看天色,率先起身:“也罢,你命人将手里的卷宗好好整理一番,然后建立苏州三品以下的官员册薄,上到官员品质、政绩,下细住址、百姓风评。册薄一个月一更,要详尽。”
“是。”
高大人吩咐完了,便往外走,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咦”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唐姻,语带质疑:“我们之前见过面么?怎么觉着你有些面熟。”
唐姻心中一突,压低了头:“并未,民女从未见过大人。”
高大人还在盯着唐姻,这时宋昕走上前,挡在了唐姻与高大人中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卑职送您吧。”
宋昕颀长的身姿挡住了高大人的视线,唐姻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宋昕天青色补子边缘的花纹。
高大人摇了摇头,也实在想不起来,遍也不再深究,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唐姻见高大人与宋昕一并走远了,舒了一口气,这才往府衙大门处走。
她猜到今日的审问会持续到很晚,所以出门前就吩咐香岚晚些过来接她,也不知这会儿香岚到没到。
天光越来越暗淡,她到了府衙门口,四处张望着,没见到宋府的人,就打算在门口等一等。
无人之时,唐姻又想起了二姐姐的死讯。
过去和唐二姑娘一幕幕的欢声笑语涌上心头。
唐姻的心口不由得痛了起来,她一手抚住心口,一手撑住府衙门口的红柱,才堪堪站稳。
这时候,一辆雕花马车从府衙侧边巷子缓缓驶出,这辆马车并未离开,而是停驻在唐姻的面前。
唐姻看过去,驾车的车夫不是别人,正是王晟。
紧接着,一柄温润羊脂玉冰骨的折扇从轿帘的边沿里缓缓伸出,挑起了一道缝隙。
朦胧的烛光从缝隙里照出,描画出宋昕近乎雕刻般的完美侧脸,一捧晴虹在狭长而淡然的眼眸深处跳跃。
暮色四合,他喑哑又不容拒绝地开口:“上车。”
作者有话说:
宋昕(总裁脸):上车。
第22章 断情
“上车。”
宋昕话落,王晟已经从车厢后边拿出了马凳摆在唐姻面前。
“唐四姑娘,别等啦,大人已经派人回去知会二夫人她们,说将您捎回去了。”
唐姻的印象里,宋昕虽性子冷,但对晚辈一向宽宥、仁爱,便没犹豫,踩着马凳上了车。
撩起车帘,就看见宋昕坐在轿厢一侧的座位上。
“三表叔……”
唐姻想道谢,可无论如何又开不了口,谢字太轻,不及恩情之万一。
宋昕指着对面的位置道:“坐吧。”
唐姻依言落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脚八仙桌,八仙桌上落了一盏凤灯、一把红泥茶壶和几只茶盏。
宋昕身量很高,轿厢内部竟显得有些局促。
唐姻尽量往后挪着,背部几乎贴在车厢上,整个人小心翼翼又略显僵硬。
宋昕虚虚一望,烛光摇曳,放大了许多宋昕过去从未注意到过的细节,比如唐姻脸上细小可爱的绒毛,唇瓣上浅浅的褶皱,以及淡淡的兰花香。
气息太近了,即便宋昕也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但这些感知仍旧太过清晰。于是他干脆闭目养神起来,心中默念着道家的《静心诀》。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可真的波澜不惊么……
宋昕默念着《静心诀》,却又睁开眼,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唐姻那里。
夜幕已经降临,唐姻侧着脸,素手撩开一侧车帘,目光看着外边的熙攘的人群,剪水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忧思。
苏州时兴夜市,晚间亥时前十分热闹。或是年轻男女结伴而行,或者举家团圆一并出游……
车窗外热闹的人群,更令唐姻的脸色显得悲凉。
马车平稳行驶着,出了夜市区域。
熙攘的街景最后缩成一个光点,唐姻终于撂下了车帘,一回头,正巧对上宋昕的眼睛,悲戚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宋昕兀自倒了一杯茶,推到唐姻的面前。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想必她也不愿见你如此。”
宋昕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唐二姑娘。
唐姻的心思被宋昕轻描淡写的点了出来,接过茶盏,掩饰似的急急喝了一口,不想被呛了喉咙。
她忍着不想咳嗽,免得失了仪态,若是灯光在明亮些,便可以看被憋的通红的脸颊。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因此有些鼻音:“三表叔说的是,只是至亲含憾离世,难免伤怀。”
宋昕以为她在哭,细细瞧了一眼,发现并不是,随后准确地挑出唐姻话语中另外的信息,问道:“含憾?什么憾?”
唐姻大致说了柳任良与她二姐姐之前的一些过往,双手捏紧了茶杯:“姐姐嫁给柳任良,到了京师之后曾与我往来过几次书信,她和二姐夫的关系……并不好。姐姐说她误以为遇见了如意郎君,却所嫁非人。如今我想想,姐姐并未嫁给心疼他的男子,最后还要被人连累送了命,不正是抱憾而终么。”
所嫁非人,所以到死都有遗憾么?
那么,她呢?
宋彦对唐四娘无甚感情,对这段婚事避之不及,她若嫁给了宋彦,是否也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