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你才斥退了为来你量尺的裁缝?”
“不错,我又不打算娶表妹,若是顺从他们试了婚服,父亲、母亲岂不是默认我答应了这场婚事。”
宋昕拈起茶杯,撇了撇茶沫,袅袅的茶雾蒸腾而出,一片白雾遮住了他的眼帘。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做这些之前可有想过唐四娘?你闹出这般大的阵仗,若是传出去,她免不了要遭人非议。”
宋彦哑然,他确实没想这么多,方才父母逼他量尺、试婚服,全然不顾他的想法、心情,一股怒意便不受控制的滋生出来。
可听到表叔这样说,他也忍不住后悔,方才自己的确是冲动了。
“三叔,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这便去交代那些人,不许他们乱说。”他扯了扯唇角,试探道:“三叔,此事……表妹知道了么?”
“若是你对唐四娘有歉意,便亲自去与她道歉。”宋昕放下茶盏,直视着宋彦,缓缓道:“至少,她在这件事当中,是无辜的。”
“好……我知道了,三叔。”
宋彦向来信服宋昕,看神情,这番话大抵是听进去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只是这番话说下来,宋昕心口却如手中的浓茶一般满是涩意。
这时,宋彦的婢女前来禀报,说王晟来了,在前厅候着呢。
按理说,王晟若是有事找宋昕大概也会在雪兰院等他,这番竟寻到了宋彦这儿,想必是有要事。
宋昕起身:“你既然想清楚了,我便不留了。”
宋彦忙跟着起来,一道往外走:“表叔,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前厅,远远的,宋昕便瞧见王晟在厅里来回踱步。
还不等宋昕开口问,王晟便揖手道:“大人,高大人也从杭州过来了,今早上下的船,驿站都没去,眼下已经到了苏州府衙。”
高大人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宋昕并不意外。只是王晟后边的话,让宋昕变了脸色。
“高大人在苏州府衙拿出了官印信、文书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来宋府将唐四姑娘带……请了过去,就在刚刚。”
宋昕拧着眉,语速稍快:“可知道是做什么去?”
“这个卑职不知。”王晟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宋彦,将担忧意有所指地说出:“大人,该不会是上次在杭州……”
该不会是上次在杭州,他家大人私自带唐四娘去牢里探望唐国公的事儿,被高大人发现了吧?
宋昕也想到过这个,但若是高大人发现了此事,不会先寻唐姻,而放任他这个“主谋”不管的。
宋昕摇头道:“应当不会,这就动身,备马,去苏州府衙。”
王晟:“是!”
宋彦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倒是听明白表妹被高大人捉去苏州府衙了。
颇为焦急地问:“表妹也没犯案,高大人捉她做什么?出了什么事?这事儿要不要知会父亲一声?”
“长兄才病倒,身子不爽利,不必惊动他。”宋昕道。
他与王晟阔步往马厩方向走,无暇理会宋彦,眼下只想快些到苏州府衙。
如今兄长人在家中,唐姻一个人孤零零地、被莫名带到森严的府衙里,连个撑腰壮胆之人都没有。
宋昕又想起先前唐姻扶着他手臂时,布满惊慌与无措的眸子。
他心里无法平静,步子又大了许多。
到了马厩宋昕远了一匹快马,飞身跃上,双腿用力一驾马腹部,马儿如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而宋彦只能看着宋昕策马疾驰而去的背影,纵然担心也是无能为力。
第21章 不忍
几声滚雷从天际划过,方才还悬于空中的高阳,转瞬被冷灰色的云层遮住。
宋昕一路打马而行,苏州府衙距离宋府不算远,不到一刻钟,便到了苏州府衙。
天空落了雨点子,整个苏州府衙笼罩在一层冷青色的天光里。宋昕翻身下马,肩头晕开了一片湿漉的水痕。
苏州府衙的衙役识得宋昕,迎出了来,还来不及开口问,宋昕径直越过他去了正堂。
衙役还未见过宋昕这样,便问后边的王晟:“哎?宋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晟反问:“高大人还在里头吧?”
“在的。”
王晟“哦”了声,将两匹马的缰绳往衙役手里一塞,也立马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雨势越来越大,地面被雨点砸出深深浅浅的坑。府衙的墙面被雨水浸湿,灰压压的,似乎空气也一并变得低沉起来。
向来注重整洁宋昕一路疾行,一尘不染的素白衣摆被溅出几点极不和谐的污泥点。
他自幼便有一点洁疾,身上容不得半点儿泥土污浊,可眼下,他却显得无甚在意,只加快了脚步往里边走着。
雨还在下着,不见有要停下的趋势。
等到了正堂正门的时候,宋昕几乎已经全身湿透。
他张目向里一望,高大人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两侧是威严肃穆的衙役,而跪在正堂中央那抹鲜艳的红色,正是唐姻。
她跪在正中,跪着。
本就娇小玲珑的身子,竟显得可怜起来。
红红的一抹,拉扯着他的目光。
这次高大人派人寻得急,唐姻连先前试穿的婚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便被人带了过来。
宋昕整理了情绪,抖了抖衣袖,隔着正堂门槛,遥遥揖礼一拜:“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