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眸中微动,低头去看他:“不喜欢?你……为何突然敢同我这么说话?”
他对上她那一双眸子,神态认真:“只因我从未想过欺瞒于你,所以也想受到平等的对待,这样算不算一种奢望?”
第66章 初雪
“不算……吧。”她移开目光, 自顾自地夹起一口菜吃,“理解, 但不想接受。”
裴渊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坐回她对面的位置:“禾儿闹小脾气的样子,当真是可爱。”
“……”
听了这话,她差点被噎住, 再次在心底盘算起此人有病的可能性。
“你擦擦。”她从怀中取出个帕子,丢到他面前, “好多血, 不疼吗?”
“不算什么大事。”怕她担心, 他立即接了过来,“再休养两日,等你那位友人醒了, 把徐彦带上,我们便回京。”
“……回京?先生, 我没有旁的意思。”江禾缓缓道, “只是, 你曾经那么疯狂的想复仇,想弑君, 如今却几乎是想也未想便说自己不会做, 的确很难让人信服。”
放下玉筷,她又道:“说实话,总有点引狼入室的感觉。”
“我明白你的担忧。”裴渊见状, 也停了手上动作,“谋反和扶新君上位, 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那其实我一直想问, ”她抬眼看过去, “如果没有我,那一夜,你是否会选择前者?”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般直击心底的问题,裴渊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而她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等着一个答复。
“……说实话,我当时的确没想着取而代之。”他偏了偏头,没敢看她的眼睛,“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选择你皇兄。”
江禾听罢,竟忽然一笑:“你现在还真是坦诚啊。”
“坦诚些没什么不好。”见她未生气,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存在过的想法,没有必要去回避,不过后来,我发现自己选的还不错。”
江禾一挑眉:“是吗?是发现我皇兄英明神武,实乃天之骄子吗?”
他语气里也跟着带了些调侃:“是因为你皇兄年纪小,没有话语权,我操控朝政,说一不二,摆再大的威风,他也只能气得牙痒痒,拿我毫无办法。”
“宋旻!”她嗔道,“你是不是欠揍。”
从她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他笑意更深:“好了,不逗你了。此前,那人无端灭我全族,我回来复仇杀他,本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语毕,他又迟疑了下:“毕竟也是你的父皇,我这么说可以吗?”
“你说便是,我对他没剩什么感情。”
“好,眼下,我知道了父亲也曾动机不纯,便觉有些复杂与棘手。”
“的确,皇兄不一定会为你翻案。”江禾端起桌上有些微凉的茶,抿了一口,“但人证捏在你手里,你的证词,完全可以不提这一茬。”
“禾儿,别试探我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每次你一说谎或者心中慌乱,总喜欢喝口茶来掩饰。”
“……”她尴尬地将茶杯放下,“是吗,我都没注意。”
“有过便是有过,没有什么可逃避的,依靠虚假的遮掩与强硬的手段得来的结果,也并非我一直想要的,否则,我早便虚构一份证词,逼着你皇兄昭告天下了。”
裴渊站起身,负手走向窗前。
“我也怀疑过徐彦此人口中所述的真实性,但若以劝我谋反为目的,添油加醋说些皇家对宋家的迫害,远比跟我说这些来得有用。”
她也跟着走过去,看着窗外三三两两操练的士兵:“这便是你从前教我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吗?你倒是一直在践行着。”
“倒也不是一直。”裴渊淡淡接了话,“你也看到了,我又疯又偏执,无论伤害他人还是伤害自己都丝毫不眨眼,为许多人所不齿。”
他微微侧目看向她,眼底一片柔和。
“其实是禾儿,让我逐渐找回了曾经的自己,也阻止我做错误的事情。”
“……嗯,毕竟是我父皇让你变成这样的。”感受到氛围的不对劲,江禾试着调笑道,“这或许也算,父债子偿?”
“也算吧。”她本只是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孰料他竟认真地应道,“他给了我一片沉重的阴霾,而你最终带我走了出来。”
“先生,我们把案子翻了吧。”
“……可以吗?你方才也说了,哪怕臣子有过一点不臣之心,皇室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以,既然终究是没有做,那便是清白的。”江禾敛了玩笑的心思,神态认真,“更重要的是,斯人已逝,我不愿深究,而我相信宋家的后人,必然会护我大沅无恙。”
良久,他缓缓开口:“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他一双清澈如山溪的眸中,罕见地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而那唇角却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仿佛晴夜最温润的明月,夺目地让她挪不开视线。
而这样一轮明月却俯下身来,抵达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温和道:“禾儿,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成亲吧。”
她瞬间变得无所适从,望着窗外忽然飘落的一片片细碎的雪,木木道:“下雪了。”
裴渊展颜一笑,故意挡在她的身前,不让她去看别处:“禾儿喜欢我吗?”
她的睫羽飞速闪动着:“……北地的雪,来得的确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