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侍女能站上高台,居高临下地指责一个士子,这是旷古未闻的事情。
可士子卧在人家的地头,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她说的句句实话,容不得人反驳。
白鲤每说一句,就仿佛抽动顾廷康心里的丝,揪着,拔着,叫他刺骨疼痛,锥心泣血。
顾廷康流下两行清泪,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手腕上的缝线崩开,又流出血来。
脸疼,手疼,心更疼。
白鲤别开脸,不忍再看。
她站起身道,“还请二爷抓紧些,我在外头等二爷。”
匆匆说完这句,她便去外头候着了。
阮雀回到漱叶堂,仍窝回银杏树下的藤榻里。
春风吹起缕缕轻纱帐。
她透过纱帐,看向不再刺目的日光,有些睡不着,便盘算着日后的事情来。
眼见阮家亮了白鹤园这张牌,在镧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身家,难免有人觊觎。可她等了许多日,这水面上仍旧平静得很。原以为是司朝在这里他们不敢轻犯,可眼下司朝出了门,即便消息传得慢些,今日也该有人登门了。
仍旧没有。
最该出现的顾家人没有出现。
最该急切的楚太后,也按兵不动。
阮雀侧过身。
她在镧京的风雨场里待的时间不算短,很明白这场动荡里,阮家不能静坐太久,那样难免被动。顾家不会善罢甘休,楚太后的立场也隐晦,她再坐等,事情就不能往前推一步,便将一直僵持在这无边的惶惶猜忌里。
她坐起身,扶正发髻,道,“青鹿,你拿我的拜帖,去请京兆尹到清风茶楼一叙。”
阮雀预备出门。
车轿已经在大门前预备下了,用的是最惹眼的那座线雕的黄花梨木双乘马车,罩了金丝提花绸,行走在日光下,金光流闪夺目。
她一踏出门槛,才要上车,眼角忽然瞥见一片银光。
转头看去,两列寒甲卫持刀鹄立跟在马车后头,恪尽职守地戍卫着。
阮雀一时有些愣怔,讷讷问道,“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挂着精铜腰牌的寒甲卫听问,立刻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以见主子的礼节单膝跪地,回道,“禀姑娘,自姑娘入住白鹤园之日起,属下就奉王爷之命在此戍卫,王爷临去襄州之前,再三嘱咐属下,要好好保护姑娘。”
“那……那平日怎么没见你们?”
“王爷说,”那队长难得有了羞意,道,“王爷说我们若是住在园子里,轮班值守,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睡觉,怕、怕打呼会吵着姑娘。所以我们到两里开外扎营了。”
……
这细节……
阮雀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听这意思,他们是鼾声如雷吗?
所以这几日白鹤园没人登门,原因竟在这里?敢情还没靠近,听见鼾声就误以为里头机括密布,轰鸣阵阵呢?
不愧是司朝啊!
作者有话说:
司朝:?
第37章 回京
远在襄州的司朝突然打了个喷嚏。
周围陪护的地方官吓得胆儿一颤, 扑跪在地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拨过算盘,发出嗒嗒清响。
司朝抬眸,“这是你们这里最好的算盘了?”
算盘制坊的掌柜满头大汗, 连连称是, “爷, 这是我们店里最最最最好的算盘了。”
指腹摩挲过算珠, 司朝背起手, “制作算盘,可有图纸?”
“有的, 有的。”掌柜忙不迭应声。
司朝笑问, “多少银子能买到?”
那掌柜一怔,哪里敢收银子, “爷要的话,不用钱, 不用钱!”
连州官大人都要动辄下跪的人,哪里还能收银子?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他转身摆摆手,忙打发下人去取。
这期间, 掌柜的偷觑了一眼司朝。
只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分明没有被发现, 可他心里仍是蓦然一惊。
来客身上有种凌厉的气场, 非得经历过杀伐血光的人才有, 纵使他脸上挂着笑意, 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张扬戾气,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何况来客也没想掩盖。
如此想着,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只觉得伙计怎么动作那样慢, 当真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司朝打着扇子, 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要女子用的算盘。”
男子用的算盘都很大,珠子也都磨得粗糙大颗,女子的手小巧纤弱,用的算盘都要小些,入手光润些。
那掌柜连连躬身,“好嘞,好嘞。”
好在伙计见这场面,知道耽误不得,脚程飞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里头装的都是算盘图纸。
那掌柜飞快找出女子算盘样式和做法,整整齐齐叠到一处,放到司朝面前。
司朝抬手取过,一张张看了,捏在手里,转身向外走去。
随在他身后的寒甲卫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搁在帐台上,“不必找了。”
掌柜的一看,张大了嘴,“多谢爷,多谢爷!”
他本想追出去,迈脚的时候才发现双腿打颤,腿脚已然极致酸软,差点跌倒在地。
司朝得了图纸,骑马回到临时住下的酒楼,开始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在案上扑了张干净的纸,冥思苦想许久,才落笔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