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没想到她这样明刀明枪,一时之间颇有些下不来台,竟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这样的场合,阮雀先是将和离的事情从京兆尹那里过了一轮,再有郡主亲临家门来确定了这桩公案,满镧京有头脸的人都猜着看着,甚至连政敌楚家的人都在,此事多半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顾诚忽然就想明白了。
阮雀早不闹晚不闹,偏挑这样的日子闹起来,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会再吃回头草的。
顾家从立府到现在,还没被谁这样下脸子过。
阮雀在外从来都是柔慎性子,从不会跟人急赤白脸,眼下不惜撕破了脸叫全京城的人来看笑话,也要摆脱顾家,可见顾家是什么样的泥潭。又劳动了归隐的郡主大驾亲临,想来顾府不像平日里鼓吹的那样清流,也是个虎口。
后头跪得远的,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顾诚听在耳朵里,一张脸火烧得越发旺了。
“顾大人,还是去将人接出来吧,否则今日这场宴怕是办不成了。”
若是都跪在这里,还办什么宴呐?
纵使真能和成安郡主一搏,面上总不能驳了天家太|祖的面子不是?
有人起了头,就有人说第二句,都压低了声音来劝顾诚。
顾诚拿眼一扫,认出这些都是早前没什么走动的人,今日特特为着攀附司朝来的,怪不得着急开宴。
他心下憋着一股闷气。
可没别旁的办法,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跪死在这里。
他刚要叩首说话,里头的郡主娘娘却像长了眼似的,适时说起话来:“若是顾大人不肯给老身这个面子,总也得看在刀剑无眼的份上。逢甲——”
一名寒甲卫应声出列。
步履铿锵,身材健硕,满脸的杀气。
逢甲大步走到顾诚身边,嚓地一声拔出剑横在他脖颈上,“顾大人,请吧。”
顾诚颜面无存,他强作镇定,扳回一城道,“郡主娘娘不必如此,既雀儿在我顾家不能长久,自是要叫她回江宁侍奉老太君左右的。微臣只是看在与定疆兄的情分上,想代为疼宠雀儿一番,未想……罢了,臣这就去请。可郡主娘娘,微臣好歹是朝廷大员,您以剑相胁,恐有不妥。”
说着,他横扫逢甲一眼,“将军,把剑放下吧。”
逢甲哪里肯听他的,自是岿然不动。
一柄利剑熠熠生光,剑柄铁画银钩寒光凛冽,稳稳悬在顾诚颈边。郡主并不发话,显然不怕他扣下来的,什么挟持朝廷大员的罪名。
众人看在眼里,也都知道那样的剑只有寒甲卫手上才有。
旁的不说,寒甲卫只听司朝的命令。
司朝若是当真看顾家脸面,哪里又会允许一个寒甲卫将剑往顾家家主颈边横?可见事实不像顾家父子说的那样,相反,司朝是没有多看重这份面线亲的。
众人想到这里,忽而回过神来。
说起亲,司朝难道同阮家的老太君更亲厚吗?
早前老太君可是以身挡剑,救了司朝一命!
再有,老太君是太|祖皇帝的义妹,算起来也算是司朝的义姑母,虽说没有亲缘,可,难道还不比什么母亲的庶长姐的女儿,来得更亲吗?
久在官场里混的,都是人精。
早前看不起阮家,没想到阮家还有这尊大佛稳稳坐着,如今大佛从天而降,倒叫人回过神来——
他们只宥于镧京这一亩三分地,全叫顾家父子耍弄得团团转了。
一时间,风向立刻倒戈。
三言两语悄声交流起来,有人嘲讽道:“顾大人也是真敢说,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何必摆弄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微末血缘,难不成是不想让阮家出头吗?若是我们梁府,可丢不起那个脸。”
“你可别说,我们李家也做不出来。自打阮将军出事以后,他就娶了阮家女儿,从前和阮将军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军们见他有情有义,可都同他走动了,顾家可不就是从那会儿发迹的?当年的事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最要紧的是,眼下牢牢扣着阮姑娘不放,可其中必定是大有隐情的。我家就挨着他家,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顾家竟是这样的‘清流’,贻笑大方。我们龚家也算清流,却也不敢自居了。”
……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都能落入成安郡主耳朵里。
成安郡主阖着眼,听他们见风使舵,踩顾家讨好阮家,生怕她看不见,还添了名姓家宅,好叫她辨认出来。
她冷笑一下,头上的凤飞青云黄金錾玉簪轻轻颤动。
墙倒众人推,如今的顾家,就是当年的阮家。
可怜她的小阮阮……
阮雀安然坐在堂中。
余光里,顾诚留的那两个小厮一刻未离,尽忠职守地看守。
外头静谧极了,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管弦声——
是那些优伶不知大事纷扰,犹在调整音弦试音。
阮雀斟了杯茶,送到唇边。
青鹿搽过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步履匆忙地往这边来,刚要进屋,两个小厮手臂一横,将她拦在外头。
阮雀抿了口茶,道:“不必进来,就在那里说吧,外面什么情况了。”
青鹿道:“老太君到了,说要接姑娘回府,眼下有个寒甲卫正横着剑,押着顾老爷亲自来请姑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