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湿漉漉一片,却仍掩不住深刻的讥嘲。
跪在祠堂的这一整日,她将过往一页页翻起。
从她头一回远远见到顾廷康,脸上微热,到顾家三书六礼下聘,洞房花烛,到鸿雁传书互诉衷肠,共享悲欢愁苦,连同后来她家事缠身,仍挤出时间往来千里奔波只为见他一面,直到今天。
过往种种,美奂绝伦。
可那一幕幕美好,越是殊深轸念,就越是像抹了剧毒的利剑,杀进心里翻腾,叫五内俱崩。
曾经亲手给顾廷康戴上的所有美好高冠,她一一亲自摘下,重新认识眼前人;曾经为顾家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她收回给自己戴上的顾家人身份,抽身疏离。
凿心裂骨,血肉横飞。
顾廷康看得清楚,她眼底渐渐浮露出来的,浓浓的失望和疏离。
他被这种失望刺痛,整个人就像被踩了脚的小孩,直接暴跳起来,劲瘦的食指抵到阮雀鼻前,预备指着她的鼻子骂,却无法反驳她任何一句。
最后只能拿出教条,恶狠狠地呵斥:“阮雀,我原以为你很知道七出之条。没有后嗣也就算了,你非但不为后嗣做些什么,还敢指摘尊长,指摘我母亲,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阮雀眸光中明晃晃映着男人狰狞的脸,她冷笑道,“二爷今日来,就是同我说这些的吗?”
顾廷康猛然攥紧拳头,单瘦的胸膛急剧上下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他露出极端凶恶的神情,“阮雀,你不要逼我!”
阮雀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清。
倒勾着眼,嘴角紧抿,仿佛要吃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然一搡,整个人撞到供奉香炉的桌案上,下意识用手臂去支,恰靠在昨晚烫着的那处伤处。
霎时间,阮雀脑海一片空荡,钻心的疼痛如利剑穿刺,疼得她脸色煞白,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冷汗绵密冒了满头满背。
顾廷康看也不看,大步走出去,站在门前吩咐道:“这几日二奶奶要静心供奉祖先,传我的令,除却送吃食,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她。”
他瞥了青鹿和白鲤一眼,“尤其你们几个阮家陪嫁过来的。”
下人之间面面相觑,也不敢应承。
越是如此,顾廷康火气越盛,“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吗!”
见他发作,丫鬟小厮们才纷纷称是,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顾廷康离开祠堂后,到马栏里找了匹马,骑上出了门。
门房见他大半夜出门,慌忙去向太太禀报。傅琼华听言,当即瞪圆了脸,将脚从脚盆里抽出来,还没等戴嬷嬷帮她擦拭,她便自己揭了帕子胡乱擦了,趿上鞋要出去瞧。
走到门口,她一想定,又坐回屋子里,拍拍戴嬷嬷的手背道:“去,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康儿自小到大,鲜少深夜出门的,是不是如意院那棺材木头又惹出了什么幺蛾子!”
戴嬷嬷提醒道:“那位如今不在如意院了,今早才自请去祠堂面壁思过的。”
“那就去祠堂看看!”傅琼华断定,一定是阮雀又做了些什么,致使她宝贝儿子不快,“若当真又是她,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了。”
夜色深凉,外头打更的扯着嗓子喊过,已经到了夜半时分。
顾廷康心中烦闷不已,纵马夜奔,等凉风吹得自己冷静下来,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来到一处楼前。
他骑在马上,任马转圈踱着步子,抬头看着上面的匾额。
春华园,京里闻名的南曲班子。
早前顾府私宴,也请过她们唱戏。
顾廷康仿佛闻见了那一夜的幽香,那副绵软无骨的身子靠在他身上时的那种温度和柔媚……
温声软语。
顶着一张和阮雀五分像的脸,做着阮雀从来不会对他做的事情,讨好着他。
顾廷康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被牵引着。
可他不能直接进去。
深夜到戏班子寻欢,叫人知道了对官声不好,也要毁了自己光风霁月好儿郎的名声。
但已经有伙计迎候上来。
他脑子一转,居高临下先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能唱《垂金扇》吗?”
那伙计认出是顾府二公子,殷勤道:“能的,二爷想听什么,我们这里都有,没有的我们现学。”
顾廷康笑笑,“不是我想听,是我家奶奶想听了。”
他笑着,调转马头,往回府的方向去。
很快便听后边议论声起,说:“天爷,顾家二爷宠妻,果真不是假传的。”
顾廷康这才满意,纵马疾驰出两条街,走进一处将歇的茶馆里,要了间包厢。
而后唤来一个面生的茶馆伙计,叫他回顾府稍信,“你拿着这个,去顾府告诉我的贴身小厮清运,就说他二爷在这里等他,叫他务必快来。”
等清运来了,顾廷康打赏了那伙计,才又摸出一枚玉佩给清运,“你去春华园请一个叫缠丝的角儿,说我找她便好。记住,务必不要叫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你也得乔装改扮一番再去,叫人丁点都看不出来才好。”
清运应下。
不一会儿,缠丝登门拜访。
一进门,顾廷康便盯着她的脸瞧。
缠丝对他媚媚地笑,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我还以为,那日吃罪了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