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夭摇首道:“本尊并不知如何破解此法,龙篴于中虽应当也并无相克之力,不过却可令苍驳受激,所以,何不一试?”转念又生出顾虑,犹疑道:“只是,龙篴一吹,苍兄就要受苦了。”
“依苍公子心性,想必不会怪罪。”青扇公子反手幻出龙篴,横于唇边,“小生得罪了。”
一曲《浮世空悲》,在起起落落的指尖下,婉转飞出。
曲调一起,苍驳面上安详立时散飞,平展的眉头顷刻皱若层峦,唇角抽搦,眼皮颤跳,脸上蒙着一层痛苦之色。
九夭将后虚剑放在苍驳身旁,又以灵力在其耳边喊道:“苍驳,中虽未死,日月尽食。空鬼犹生,苍生难安。”
一刹间,湖底大风起,“呼呜”之声几乎要盖过龙篴之音。当是时,金棺忽然猛烈摆动,似欲借风而去。
九夭欲将苍驳移出金棺,但灵力一入金棺便立即被削弱。若不催灵力,单以蛮力施为,但凡九夭对苍驳有拉拽之举,手臂之力便瞬霎丧尽。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金棺,竟活似一座密不透风的囹圄,将苍驳牢牢困于其中。
此法不行,九夭又试着毁棺,可这方金棺十分坚固,任凭九夭催折,金棺始终不损不破,连裂痕都不见一丝,浑如铁水浇石而铸。
计无所出之下,九夭只能不歇口舌,立时拔高声调,继续喊道:“苍驳,中虽未死,日月尽食。空鬼犹生,苍生难安……”
罡风在以金棺为心的一丈之内来回刮卷,势将此中诸物尽数带离,刮起的泥点腐叶打在二人脸上,刺得皮肉生疼。
青扇公子被烈风吹迷了眼,强睁不开,索性阖起眼帘,心神专注于龙篴上,曲调平稳,不因风扰而缓急。
金棺中人,煞白如霜的脸上,花印愈加鲜红,乍看之下,竟与真花了无二异。迦南的刺痛令其眉目深深扭结,口角不断溢血,冷汗涔涔如落雨。
而这时,湖底突然冒出黑浆,稠如墨汁,不断上淹。
九夭欲翘足挪身,岂料双脚却紧紧胶在黑浆里,根本无法动弹,当下催动灵力,但黑浆好似已同双足长在一起,任凭九夭百计千心,犹自牢牢粘附。
青扇公子虽闭眼未观,是时也已觉出脚下有异,然而此刻实在不容分心,未免前功尽弃,只有摒除杂念,继续聚神吹弄龙篴,不使笛音中断。
黑浆很快淹至膝处,九夭和青扇公子陷在其中无法脱出,又被烈风带起的黑浆溅了一身,衣如染墨,浑已瞧不出本色,乍看之下,宛然两个黑糊糊的泥人。
笛音悠柔如云泉初融,却令苍驳苦痛难忍,喘息益加急促,似正与恶力相争夺。
飓风卷起黑浆,大有泼天洒地之势,黑浆漫过金棺,一点点流入棺中,眼见就要埋过苍驳之身,间不容发之际,苍驳骤然睁眼,一把握住手旁的后虚剑,电掣般弹身而出,挥剑劈向金棺。
只见一道红光闪过,金棺当场崩裂。飓风瞬止,黑浆立散,一块块金灿灿的碎片当即化作一团团褐色水泡,咕嘟作响,宛如猛火烹酽茶。
苍驳一醒,青扇公子立马收起龙篴,在耳后颈间忙忙拂了一袖汗,随即面含歉意地朝苍驳拱手一礼,语气愧疚不安:“小生得罪了。”
苍驳摇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执剑在淤泥里写道:幸甚。
九夭迫切地想知道苍驳被冰封之后的事,喘息未定便赶忙相询:“苍兄,湖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柳络儿可是死于你之手?”
苍驳正要释答事之前后,却突然发现阙已不在口中,当时攒眉,以手抵唇。
青扇公子见状,当下明明,连忙取出阙,摊在掌心,“未免生变,小生在发现阙藏于公子口中时,便已将之取出,万请公子勿怪小生自作主张。”
九夭也道:“青扇与阙之间有所感应,方得以在苍兄口中将之寻出。”
苍驳将青扇公子捧阙之手一推,而后点点头,在二人的注视下,执剑于泥上一阵快写。
其时,雪猛之后,冰娃娃一壁封冻苍驳,一壁将之沉入湖中,同时又以寒液渗体,欲侵其经脉,凝其鲜血,将之冰杀。
苍驳自小体质寒凉,尚且能耐些工夫,又之体内有奇力相护,因此寒液入体而无可伤之。
下沉时,苍驳不断地施念力召唤后虚剑,在其念力渐盛时,意识忽失。而后来为何会在金棺中,他也不知。
至于柳络儿之死,大抵是后虚剑为之。
九夭思之道:“中虽先是利用柳络儿带走后虚剑,又以金棺囚苍兄于此,欲彻底绝断后虚剑之施。”不禁嘅叹一声,“清淮明知,除后虚剑择定之人,再无人能驭此剑,却还是执着地要将后虚剑夺纳。可是,他分明再清楚不过,即便用后虚剑劈开亡僖棺,释出少枭之魂,若是少枭不愿醒,他所做一切皆属徒劳。”
青扇公子不解道:“少枭为何会不愿醒?”
追忆少时,九夭微微摇首,踱开两步,“寒灯旧事,飞鸿印雪。因果之冗冗,今昔已难道。”声色平添一抹清冷,像是晚秋之夜,西风携雨入江城,无意却动琵琶,弹起瑟瑟之音。
苍驳谛眂九夭双瞳,见其中似掩风波,却无欲予人言道,遂握剑写道:今昔,亦终成往昔。
最后一字尚未落成,淤泥忽然成镜,三人当即举目四望,却见湖底已然变作一片光滑如新的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