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建筑一座宫阁楼阙,除开外形精巧,最重要的便是坚固,必要大费一番玲珑心思,一砖一瓦都出不得半点纰漏,否则绝然无法长持,从而也体现出当年翠山神女确然威望素着,才能让人如此劳财劳力地为其修建一座造艺如此复杂的庙宇。
神女庙内庭中央放置着一口半人来高的三足青铜大鼎,鼎内有三炷手臂粗细的檀香正燃如星火,三香焚出的白烟聚成一股,不弯不斜,笔直上腾,香头已烧出半指长短的黑烬,看样子应当是不久前才点着。
三人进入神女庙内,整座庙一尘不染,像是有人日日清扫,铺地砖石光可鉴人,院角枝叶扶疏的璇树下也不见半片落叶。
北墙下,两排十二个陶缸归置得整整齐齐,缸上十二盖亦摆放一致。
西墙下,二十根笤帚俨然靠壁,最右的笤帚已经残破得几乎无法再用,而最左却是新物。
庙内寂然无声,入耳只有瀑布下冲的“隆隆”声,倒更衬得庙里安静如斯。
神女庙内仅一座大殿,殿门紧闭,额处牌匾刻“慈航普渡”四字,与庙门处牌匾字迹相同,一看便知两匾之书当出自同一人之手。
殿门外左方支着一架齐腰之高、三尺见方的长足木盒,盒盖被推开一半,里面摆着满满一盒细香,一缕桂馥自盒内飘出,嗅之竟有心旷神怡之感。
大殿两侧各设三间青瓦泥墙小舍,均同殿门一样阖闭。
而黄绦剑一入神女庙便似鸟雀归林,渺渺无踪。
青扇公子站在两排陶缸前,背对陶缸,扫视庙庭,“倒是不曾想神女庙收拾得如此齐整有序,别有一番清闲舒逸。”
九夭问道:“可否一入庙便不觉窒闷?”
青扇公子点点头,“这其中有什么缘故?”
九夭却不答,转而看向苍驳,“想必苍公子已有所觉。”
苍驳执剑在地上飞快划下数笔:死气。
九夭又看向青扇公子,似在问疑:“死气从何而来?”
青扇公子双手抱扇,“微臣浅拙。”
九夭在六间青瓦小舍之间来回梭看,目光最终停在左边紧依大殿的小舍上,面露欣慰之色,高声道:“神女终归是放不下心中良善,既如此,不必遮掩,现身一见。”
这一说,苍驳和青扇公子瞬即心领神会,齐齐望向左边小舍,屏息以待。
良晌,随着“吱呀”一声,三人紧盯的小舍门由内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走出的并非神女,而是一位雪发白须的驼背老翁,黄绦剑正握在老翁手中。
老翁蹒跚着来到九夭跟前,侧首旁睐,目光扫向苍驳时,苍眸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双唇微微一动,九夭冷不防唤道:“姬妦。”声气无端拔高不少,略有些慑人之意。
姬妦心神一惊,阖唇而默,心中动念撞在齿上,弹回肚中,瞬即转回目光,望着眼前那身红袍,伏膝长拜,神情颇有些激动,“小仙姬妦,拜见九城主,小仙……小仙……您还记得小仙,小仙当年……糊涂了……悔不该做那些孽事……”时哭时笑,讲话语无伦次,没个要旨。
九夭辞气犹然和缓:“你确实糊涂了,不必行此大礼,先起来。”
姬妦颤颤巍巍地起身,又对九夭福了福身,“城主今日来此之谋,小仙不敢妄揣。只恳请城主准允小仙献出涓滴之力,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九夭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中虽现世”,姬妦当下明白过来,愁翠道:“情况竟已严重到了如此地步。”随即抱拳,“小仙知道该怎么做了。”
“姬妦,赎罪罢。”九夭语重心长地道:“这么些年,你始终在等一个赎罪之机,而今机缘已到。”
姬妦眼眶一红,盈满浊泪,对着九夭深深一鞠,“多谢……城主。”
再抬首,鹤发宛如泼墨,弹指间满头砚黑,鸡皮平,乌斑消,花肤粉腮,滑腻如酥,左眉之弓,灿星连发,右唇之角,丹痣点妆,身上粗布麻衫亦在光影瞬变中化作一袭霞裾云裳,薄雾散尽之时,驼背老翁已成出画仙姬。
外形寻常无奇的黄绦剑俄然云光加身,剑身丹镂香枝骨朵,星文饰镡翡雕柄,握在姬妦手中,相得益彰。
姬妦双手抱剑,又施一礼,“多谢城主帮小仙寻回佩剑。”
“不是本尊之功,本尊不承。”九夭面色平淡,“谢机缘罢。”
姬妦道:“是。”
“姬妦,”九夭口吻突然凌厉,“你本为翠山神女,担护山庇民之任,”顿了顿,“此恶虽不是自你而起,却是由你而盛,你因一己之私铸成大错,犯下重罪,而今该偿还了。”
“小仙死不足惜,愿以命来赎,不求减轻身上罪孽,只求不负……”说到此,姬妦满面愧色,喉中似堵了块石头,良久,方音沉沉道:“所期。”
九夭回首朝璇树望去,眸起微澜,“魑魅魍魉,全都在这里终结罢,不必留到幻境之外,徒添麻烦。”
姬妦眼神坚定,“小仙已抱同归于尽之心。”
倏忽间,璇树遍开白花,姬妦往前行了两步,伸出玉臂,阳城一笑,千花离枝,纷纷飞向姬妦,在姬妦手上合成一柄花如意。
姬妦右手握黄绦剑,左手擒花如意,展臂飞身,眨眼投入弥弥雪烟之中。
少焉,一片阴冷之风自神女庙上方掠过,吹散雪烟,却携黑云一路布压而来,笼山罩水,瀑布里突然发出一阵如惊雷奔狂的霹震之声,音之巨,犹似强贯入耳,不过瞬息便歇,悄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