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交谈间,苍驳已从草丛里寻出一块大石,跟着投入洞中,紧接着,一连串的“咚咚”声从洞窟中传上来。
大石落底后,洞内又归复悄寂,半晌再不闻丁点儿响动。
九夭不疾不徐地将水袖收挽成一团,来到洞口处,手一松,水袖团倏地滚入洞里。九夭又反手挽了两圈,将水袖绕掌固缠,静观动静,俨若一名垂钓翁。
但九夭这个垂钓翁却与众不同,别人是静待鱼儿上钩,而九夭却是投线索鱼。
朱红的水袖一入洞中,便如赤蛇一般搜寻猎物。
很快,水袖猛地绷直,似鱼咬饵,往下一拉,九夭笑风拂眼,“上钩了,那就出来罢。”
九夭正欲施法薅鱼上岸,洞内突然往上结出寒冰,并且不断地沿四周蔓延,攀裹老树,覆盖大地,整座山很快变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岳,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冰下长林丰草清晰可见。
苍驳执后虚剑轻轻一划,冰层瞬间绽开一道裂口,但眨眼又似皮上伤口般愈合。
梅鹤仙人也手握乌杖,用力往下一拄,当即在有如人手掌之厚的冰层上刺出一个小孔,乌杖甫一移开,小孔又立刻合拢,了无遗痕。
洞口被封得严丝合缝,九夭的水袖也一并被封死在幽长的深洞内。
青扇公子道:“它这是不想出来了。”
山间无端刮起刺骨寒风,穿林梭石,冰片子似的扑在四人身上。
最不耐冷的梅鹤仙人持杖便是一通乱杵,在冰上磕出“咔嚓咔擦”的脆响,“我看它是想冻死我们。”
索鱼未成,九夭干脆松开水袖,刚一凝神,青扇公子慌忙喊住:“九城主不可再召唤赤龙。”
闻言,苍驳和梅鹤仙人齐齐望去,满目疑惑。
九夭淡然道:“不妨事。”
青扇公子着急劝道:“赤龙每攻击一次便会损耗你元气一次,近来魔煞频频滋事,为了霜降姑娘,也为了听世城,九城主也一定善自珍重。”
“原来还有这般厉害关系。”梅鹤仙人连忙从旁帮劝:“青扇公子之谏,拳拳于心,为了听世城,九城主也请保重自己。”
听世城中一山一水、一砖一瓦都由九夭法术所化,一城命脉皆系其身,休戚相关。九夭一旦元气虚损,听世城势必大不如前,恐被魔煞袭击,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苍驳也摇头劝止,执剑在冰上写下:另寻良计。
在三人力劝之下,九夭方打消此念头,旋即看向青扇公子,“本尊记得,青扇也有一把好琴,可带在身上。”
“一直在身上。”青扇公子掌扇在身前一掠,当空幻出一把青琴,单手托住,“九城主之意?”
九夭伸手在弦上抚过,“青扇可会弹《明镜台》?”
青扇公子如数家珍地道:“鹿苏国名曲,鹿苏亡国后,《明镜台》曲谱随之失传,后来自称有《明镜台》曲谱的人手里拿的皆是残段。三百年前,微臣遍访诸国名家,终于寻到《明镜台》完整曲谱,今兹已是详熟。”
九夭挑弦一松,琴弦当即发出“噔”的一声长音,“既如此,那青扇不妨在此抚上一曲。”
三人顿时明了九夭之意,青扇公子当下席地而坐,将青琴横置于膝上,拨弦弄音,抚出一曲《明镜台》。
连日奔忙,在琴音的舒缓下,苍驳微觉乏累,遂傍树而坐,闭目聆听。
“秋姬入宫后常抚此曲。”九夭的目光停在凝冰的洞穴上,“《明镜台》前半段曲风很是轻柔,一直平缓,到中间时开始上扬,后半段十足的慷慨激昂,令人振奋,但末段又急转直下,尾音郁郁沉沉。”
梅鹤仙人也道:“老朽曾听闻,此曲谱自鹿苏国一文臣之手,此人极有抱负,却不得国君垂青,一生壮志未酬,方作出《明镜台》,以抒发心中压抑。”
九夭颔首道:“那位文臣,是秋姬的祖父,”
曲罢,青扇公子抱琴起身,“难怪秋姬宁死都不肯接纳魁帝。”
这时,洞眼处的冰层忽然生出数条裂纹,一瞬目功夫,裂纹枝上生枝般遍山延曼,犹如开片瓷器上的断纹。
冰裂的“嗞嗞”声微不可闻,但苍驳自小耳聪目明,此音自然没逃过其耳。声一起时,苍驳双眼霍地一睁,迅即起身,紧紧盯住洞口。
九夭毫不费力地一拉水袖,整座山的冰层当即崩得支离破碎,冰盖的青山霎时间宛如白蛇蜕皮,无数晶莹的碎片纷纷朝山下滑去。
朱红的水袖不住往回收,当整条水袖飞出洞穴后,竟见袖口处却是空无一物,并未有上钩之鱼。
水袖眨眼复短,九夭微微一笑,对着洞口训道:“秋姬常抚弄《明镜台》,却终不过是对牛弹琴。即使你成功令她复生,她也会再死一次,甚至比上一次更决绝,也更厌恶你。”
“咕……不信,朕不信……”灰枭扑棱一下飞出洞穴,“咕咕”乱叫,绕顶盘旋,“秋茶爱朕,秋茶心里一直有朕。”
“自欺欺人。”梅鹤仙人趁机祭出一张荷叶,将洞口盖了个严实,以免灰枭再次逃回洞中。
“咕咕……呜……咕咕……呜……”灰枭栖在老树枝上,开翅捂面,发出声声悲鸣。
啼声益发高亢,空中突然淅沥沥飘起小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酸味。
九夭鼻翼一动,神情隐隐有变,“毒雨。”瞬即抛袖,化出一把大伞,遮于四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