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一百年,一日,小地精正在软红十丈中游乐,蓦地顾首,却见路尽之处,一位轻纱遮面的雪衣女子独立于人海之中,其目如悬珠,弯弯似笑,眼光正巧不巧投在小地精身上。
小地精霎时觉得此女子熟悉得紧,遂想也未想便趋步上前,与之客套道:“见过姑娘。”
雪衣女子盈盈开口:“吾乃玄鸟之掌主——娥祖仙妃宫中掌灯小官,今奉仙妃之命,将一至关重要之物暂寄你处,你务必好生保管,切勿有失。”
一闻娥祖之讳,小地精油然生敬,恭恭顺顺地道:“承蒙仙妃凭信,小妖必定拼死相护。”
掌灯仙官温声道:“你且将手伸出。”
小地精依言伸出双手,态度恭敬如斯。
掌灯仙官将一根一尺来长、三指来粗的骨筒交予小地精手上,正色叮嘱:“此为玄鸟骨筒,切记,唯现日月被食之象时方能碎骨。”
小地精细细观之,不明就里,掌灯仙官似瞧出其心中疑窦,遂言语模糊地道:“无须多问,碎骨之时,自有答案。”
“小妖谨遵仙官嘱咐。”小地精连忙小心谨慎地将玄鸟骨筒揣入袖中,不再探究其中疑谜。
掌灯仙官满意颔首,小地精不及再与之相问娥祖之安,一抬头,面前哪里还有玉影?
此事过后,小地精又在红尘中游戏了数年,初始新鲜渐被喧嚣纷争消磨,终觉倦怠,遂寻了一座孤岛为居,潜心修炼,并自封雅号:梅鹤仙人。
凉月不解地道:“此物至关重要,何不早些拿出?莫非时隔太久,你早已忘记仙妃当年嘱托之事?”
梅鹤仙人无奈道:“老朽焉能忘记娥祖仙妃之托,只是当年掌灯仙官还另有一事交待。”
太微语气迫急地道:“仙人且说。”
“掌灯仙官另有言,”梅鹤仙人复述道:“寻一心上生花之妖,碎骨之日,其必为之。”
苍驳和九夭几乎同时蹙眉,九夭低语道:“心上生花。”
众人齐齐看向凉月,凉月悠悠撑开沉重的眼皮,似笑非笑,“心上生花,看来原本我才是那个定数。”
第265章
腹中突发一阵绞痛,激得凉月冷汗涔涔,眉闲叠叠,俄而勉强舒开,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犹如站在悬崖边,一只脚已探出,半个身子空悬在深渊之上,“老头,这便是你迟迟不说之因么?”
梅鹤仙人叹悒道:“是了。”
九夭忖量着此事就里,不由自主地来回踱步,边思边问:“除此之外,那位掌灯仙使可还有别的交付?”
梅鹤仙人道:“再无了。”
本就颇多谜团未解,而今又冷不防再冒出一个,此间诸人的思绪霎时如线球一般,三匝之外又绕三匝。
太微看了眼手中龙篴,“娥祖是怎么料到会有一心上生花之妖?”
“掌灯使未言说此因。”此中唯一与娥祖曾有面见的梅鹤仙人同样是一头雾水。
“九城主,”青扇公子与太微对视一眼,随后问道:“太极釜是否唯凉月姑娘天枢宫中的阴之暖才能化炼出阙?”
“不是,霜降心上生花不过是一桩寥若晨星之事,与太极釜无关。那位仙妃为何会特意提及,本尊暂且琢磨不出。”九夭托举着太极釜,似极其明了此器造用。
“呵,”凉月轻笑出声,“到底是何人在执棋落子?”
梅鹤仙人猜虞道:“空鬼?”
九夭肯定道:“局外有局,套中有套,他只是其中一局的掌局者而已。”
太微用指腹摩挲着触感平滑的龙篴,“悬之又悬。”
青扇公子手执扇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在掌心,沉吟道:“或许,吾等皆是彀中之人。”
凉月付之一笑,“这盘局,控制的很稳呐。”
苍驳单手替凉月揉捏指骨,闻其似叹似赞之声,遂扬睫睇去,见其面色略出红气,肌肤也比方才润泽有光,心中稍安,动作轻缓地翻过其蜷曲似握的手,在其手背上写道:局,尺,口,促也。既入,则营。
苍驳触指柔曼,拂地凉月手背酥酥痒痒,眼角不由得溢出一缕笑风,“既然做不了控棋人,那我们便当好棋子,各行其步,九兄如何看待?”
九夭赞同道:“霜降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但凡大局,执棋之手不过一二,其余许必然许偶然的诸多相关之人,要么正深处战局之中,要么已被对手吞吃,要么被拈于指间待入,要么仍静置盅内以为备子。而目下之局,杀盘至此,该敲终鼓了。”
“终鼓”二字,令在场诸人百感交集。
“太微,青扇公子,”凉月平静开口,“彀局收场后,幸若未死,且犹眷彼此,便抛却所谓的定命,争上一争,逆他一逆。”
青扇公子直视太微,眼底酝着一份不顾一切,浓情款款地道:“千秋岁月,唯等待不老不死。”
太微片刻也不迟疑地回应道:“君尔,妾亦然。”
梅鹤仙人仰起头,寰视一望无际的黑暗,“这老天,到底是怎么了?”
九夭简洁回道:“破了。”
眼前事物越发迷离不清,凉月强支的意志出现涣散之象,她担心自己撑不过苍驳离开,几乎咬碎一口银齿,终于挣回几分气力,连忙催促道:“事不宜迟,开始罢。”
九夭遂看向即将献出此生情爱的两人。
二人潇洒地松开相牵之手,笑面相待,同声一辞:“此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