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武士盔缨一折,其甲胄顿即化作一堆残破的铁片落入水中,渐沉渐隐,最终湮于一片墨池。
虽此时看是情势渐佳,但凉月心中却有不好预觉。盖因,阵容如此壮阔的无影武士太过不堪一击,几乎是一触即溃,让九夭等人明观之下煞有摧枯拉朽之势,可若是细细一察,却隐隐有虚捷之嫌。
身处无影武士之中的四人此刻也已有所察,遂而开始且战且合,俄而,一腔龙吟嘶吼,压过雷鸣之声,疾风中,一条口衔火珠的墨龙矫健地冲开无影武士阵,一径朝空鬼腾飞而去。
空鬼仍是一副泰然从容,执酒浅酌。
墨龙近身之时,空鬼一把握住万魂戟,轻轻巧巧地甩出,却重重地打在了墨龙腹上,击出“砰”的一声惊响,墨龙痛苦的哀鸣随之而来,身子当下一蜷,在空中由下往上,旋转数圈后方堪堪稳住。墨龙尚未出招便猝不及防吃这一道狠痛,龙目一瞠,鼻孔里“哼哧哼哧”喷出白气,龙口登时大张,火珠迅即喷出,刺向空鬼。
火珠一出,空鬼不但毫无闪躲之举,反而站起身,负袖相迎。
眼见炙红的火珠就要击中空鬼,突然,空鬼旋踵顿起,手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水晶盒,空鬼以指甲顶开盒盖,随即伸手一接,火珠毫厘不差地落入水晶盒里,盖子扣上时,火珠之焰瞬间熄灭,躺在水晶盒中的赫然是一颗荔枝大小的水晶珠。
凉月娥眉一收,登时站起,“不好,上当了。”
黑龙痛失火珠,立时暴跳如雷,长长的身子绷直又蜷曲,蜷曲又绷直,气得鼻孔里直喷白气,仰头一声长啸,瞬即俯冲而下,上颌两颗龙牙猛地化如匕首般尖长,狂暴地冲空鬼怒吼,口中霎时间喷出六条约莫有成人胳膊粗细的火蛇,每条火蛇都龇牙咧嘴地吐着信子,飞若箭矢,攻向空鬼。
竹舟上,空鬼定似逐日山,似乎早已料到黑龙会出此招,只见其不慌不忙地收起水晶盒,火光压顶也丝毫不避,待六条火蛇集中发动攻击时,空鬼冷不防抓住万魂戟,朝水中略略一划,当场挑起一丈水波。
水波越升越长,像是一卷长长的布匹,将六条火蛇尽数卷入其中。
火蛇在水布中猛力挣扎,却活活被缚死其中,而始终连着湖水的水布开始往回收,六条被困的火蛇由得水布将之拉入湖底,微弱的火光残喘须臾后迅即熄下。
九夭见状不对,连忙撤回法印,霎间,墨龙并六条火蛇齐齐消失。
计谋得逞的空鬼似乎并未有作罢之心,目光突然瞄准百步开外的梅鹤仙人。
梅鹤仙人正在全力对付无影武士,毫无所觉,凉月心中一急,知道不能再等,不经意转头,却见苍驳已经坐起,焦急之下,尽量状若心平气和地与之相谈:“呆瓜,无意伤你,我感到抱歉。”
身败如枯形的苍驳近乎麻木不仁地睨住她,寸眸之中,凉感凉情,像映了广袤无垠的幽漠,令人禁不住心生寒意。
古人有云,透其目可窥其心,由此可见,此时此刻,苍驳心中究竟几多荒凉,恐入其中步行百年,也难以丈量出首尾之距。
“但是,”凉月手里握着趁太微不备之时从其袖中偷来的龙篴,继续道:“情势逼迫,我不得不再次伤你,你若恨我,我愿拿命来抵,反正我这条残命也没几日可活了,你且暂时忍耐。”
凉月眼一闭,心一横,龙篴送至嘴边,《浮世空悲》促然飘出笛孔,越过焦雷,径直漾向空鬼,同时也无可避免地波及了身旁之人。
遥遥可见空鬼挺立的身姿骤然曲下,半张露出的面色瞬息乌青,两道浓如山黛之眉紧紧内拢,似欲连峰成峦。
饶是龙篴之音如钝刀剜心,但空鬼和苍驳谁也没有哼出一声,二人的意志力强大到令人震撼。
与无影武士缠斗已久的四人闻之立即抽身而出,一步步战回岸上。
甫一汇合,梅鹤仙人便着急相询:“九城主,空鬼取火珠何用?”
“火珠于他而言并无太多助力,我也很是奇怪……”九夭凝神沉吟,少时,突然道:“难道……又是因她?”
众目齐齐望去,“何人?”
九夭似在回忆,“少枭。”
太微追问道:“火珠是少枭之物?”
“不是,”九夭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三两句难叙出个首尾。清淮如此大费周折地使手段取火珠,倒是他一往作风。”
“眼下他为少枭取物,那么,”青扇公子问中要害:“少枭而今究竟在何处?”
“何处?”九夭稍一顿下,眼神略显迷茫,“不知。”
笛声不停,痛苦不止,凉月眼睛斜也不敢斜,她清楚地知道,她在伤害他。她不停地重复着吹笛动作,目光虚缈地望着前方,也不知是否无心太久,竟连泪都不易流了。
青扇公子将后虚剑立在苍驳旁边,蹲下身,眉头微皱,“苍公子状况不佳。”
太微偏头觑向苍驳,果见其脸色几近乌灰,但半面迦南却尤其红艳,右手紧紧地抓在左胸膛处,腹上血窟窿尚且未绝,本就骨立之身,越发显得单薄,太微目不忍睹,遂低声道:“凉月,好了。”
凉月恍若未闻,依旧不停歇。
太微愠怒,一把抢过龙篴,大声道:“够了。”
龙篴离手之时,凉月仿若得到天降大赦,一转身便跪在地上,抱住苍驳,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圈,俄而扑簌簌滚落,“呆瓜,你告诉我,心明明已死,可为何还是会百般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