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驳卷起画轴,摇摇头。
“商阴之战,”提起当年之事,凉月吐辞间颇有些顾虑,偷偷观了苍驳一眼,见其微微颔首,方继续说道:“都是空鬼搞的鬼。”
随后,凉月将从媆媆那里听来的商阴之战首尾以及空鬼出现前后之事,对苍驳纤悉无遗地倾腹相告。
言讫,“我认为,”凉月吞了吞喉咙,“空鬼或许……并非人。”
苍驳将卷轴还给凉月,目视滔滔江水,整个人似又变回数月前那口无波枯井。
凉月握住他攥紧的拳头,许诺道:“呆瓜,你别担心,我凉月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找出来,让你替双亲报仇雪恨。”
苍驳拍了拍她的头,却笑着摇头。
凉月急了,“你不信我?我没有骗你,我对你,说话算话。我早就计划好了,回去莫空催后,我待上个两天就立马动身去找空鬼,我就算……”
话犹未完,苍驳突然伸手将其脑袋摁向胸膛,似哄小孩般轻轻地拍。
凉月登时安静下来。
江行第七日时,渡船忽而停泊,雀莘找来掌渡一问,方知原来是日正是端午,恰逢四蜀城一年一度的龙舟赛会,过往船只必须靠岸停泊,等到龙舟赛会结束后方可再行起航。
凉月和孟不怪都是好玩的性子,听掌渡的一说,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去,一合计,当下决定下船,观赛龙舟。
“呆瓜,一起去吗?”凉月知道苍驳向来不爱凑热闹,所以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他能答应。
果不其然,他的确坚持一贯作风,微笑摇头。
凉月又看向北行,“北行,你去不去?”
北行也秉承一贯对苍驳如影随形的作风,微笑摇头。
而江森和雀莘更不用说,二人都与苍驳一样,不爱瞧稀奇玩意儿。
所以,到最后愿意下船观龙舟会的只有凉月、太微、孟不怪三人,以及同爱凑热闹的灯笼。
起龙舟的渡口距离凉月一行人乘船所停位置不远,而龙舟赛会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三人故也不急,边走边赏景。
六月天气,姑娘们皆轻衫纱服出行,遇上模样俏生的,色胆迷天的孟不怪便大施拈花惹草之功,打开扇子,擦擦坠玉,对着姑娘吟上两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淫诗艳词,即便频遭白眼,也不肯轻易罢休,甚至顺手牵羊,趁姑娘挥赶之时,摸走人家发簪耳饰。
按凉月的话来说,此人脸皮已经厚到刀枪不入的境界,死后三百年定还绷着一张厚皮烂不掉。
孟不怪则反驳说,凉月纯粹是嫉妒。
“我嫉妒你?”凉月仿觉耳朵里突然灌入了无比稀罕的辞说。
孟不怪摇摇扇子,得意洋洋地道:“你嫉妒我比你夫君更加风流倜傥,更加英俊潇洒,更加玉树临风,更加……”
孟不怪正说至兴处,凉月一脚踢在他臀上,“天苍苍,野茫茫,怎会有如此觍颜而不自知之人?”
观觉有趣的灯笼旋即拍手助兴,“不怪不怪又被凉凉月打了。”
太微严厉训道:“小孩子不得胡言。”
灯笼立马闭口,窝作一只乖小孩。
孟不怪学着凉月的口吻反唇道:“风吹草低见牛羊,怎会有明明嫉妒却不自知之人?”
凉月一把将孟不怪搡开,鄙夷地睨着他,“一瞧见你那张脸,我就忍不住我这双手,”挥舞拳头,“想打你。”
孟不怪合上扇子,用扇端指着凉月,“面皮儿挺白,心眼儿挺黑。”
凉月一拳捶在孟不怪下颚上,“我看你是皮松了。”
“罢,”太微伸手挡在二人中间,“龙舟竞渡快开始了。”
引目望去,岸边,人声鼎沸,江中,三十余只漆彩龙舟一字排开,高昂的龙首栩栩如生,气势恢宏。
儿郎们面涂朱砂,身穿彩衣,筋肉壮硕,势争魁首。
龙舟上,鼓手握槌,肃坐船头,水手操楫,蓄势待发,场面好不壮阔。
凉月拉着太微一个劲儿地往前凑,孟不怪则趁机偷鸡摸狗,忙的不亦乐乎。
岸上有一座搭起的高台,一名身着劲装的花信女子站在高台之上,梳一头利落马尾,手握两根鼓槌,身前是一面红漆皮鼓,当是此次龙舟竞渡的起鼓手。
“咚”,第一槌落,鼓声沉沉震天,女子振音高呼:“何在?”
江中儿郎随之齐声大喝:“何在?”
高台鼓声如此连响三下后,并作一排的龙舟忽地飞桨而出,如万箭齐发,劈涛斩浪,势与水中鳌鱼竞个高低。
冲天鼓声连成惊雷,势驱鱼虾莫食屈子。
水手们跟着各自鼓点的节奏有序摇楫,奋力直冲。
高台上鼓声不绝,击鼓女子英武有力,身旁红旗猎猎翻飞。
凉月看得起劲,恨不能亲自掌楫,也坐龙舟拼上一番。
灯笼见凉月磨刀霍霍,自也兴奋起来,挥着小爪子大声喊叫:“凉凉月,太微香香……”
比之心潮腾涌的一人一兽,太微虽也目不转睛地在看,却显得平静不少。
岸上群情鼎沸,呐喊声此起彼伏,江中竞渡的三十余条龙舟逐渐分出快慢。
最终,一队头束缁撮的赤膊大汉赢得魁首。
赛会结束,围在岸边的人群逐渐如沙流散。
凉月和太微也准备回返,翘首四周,却不见孟不怪身影,“毛贼上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