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情之人皆许白头之诺,可见与心爱之人一起白头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见凉月只顾盯着自己的手看,良久不语,媆媆遂轻叩桌面,“凉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凉月瞬即回过神来,有些心虚地将手收到桌下,接上媆媆的话:“空鬼其人,不老不死……”
未及凉月说完,媆媆便愤然打断:“他就是个怪物。”
凉月整个心猛地一颤,连带着身子都不禁轻轻一抖,仿佛媆媆言语里的怪物不是空鬼,而是她,不老不死的千年大妖。
暗自平下心潮,凉月吞了吞喉咙,似解释地道:“其实,怪物也分善恶,不能一概而论。就拿令世人闻之色变的妖来说,也不是所有妖都有害人之心,有的妖或许还会救人,害人的妖也只是极个别而已。人类有害群之马,妖类自然也有。我想,没有谁见着一两个不好的人,便说所有人都坏。人们都习惯将异己划为恶的那一类,不需要任何理由,非同类者,皆非善类,此准则,实在有失公允。”
凉月莫名其妙的一席话将媆媆听得有些糊涂,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不解地问:“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凉月不敢对上媆媆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目光,生怕自己一个没稳住露出什么破绽,从而叫人起疑,是以,佯作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就是你方才提到了,我便顺口那么一说。”
媆媆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继而道:“这些年,我一直有让人暗中留意空鬼,一因阿父的死因太过蹊跷,从阿父暴毙到医官的不知所终,一切都很扑朔迷离。二因王兄的变化,太不寻常。阿父一直教导王兄,一国之主,掌的是生杀予夺之权,担的是立地擎天之任,即使无九合一匡之才,也需得勤政爱民,立德立言,勿要荒废政事,更不可轻易兴兵,陷百姓于水火。于一国君主而言,最不愧于位的功绩莫过于国泰民安。阿父尚在时,王兄于政事上一向做的很好,所以阿父总是夸王兄今后定是国之明主,就算他突然作古,凭王兄德行,也能将苗耒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正理平治。谁知道,一语成谶,阿父真的突然暴毙,但王兄却未承下先前德行。”媆媆在讲阿父时,眉眼间都是敬佩,而说到王兄时,辞气中尽是遗憾。
凉月细细听她说完,沈思默想之后,遂问:“那人可有发现什么?”
“那人,”媆媆轻笑一声,满是讽刺,“无故身亡。”
凉月浑身一震,“死因?”
媆媆面冷如霜,简单答了两字:“不明。”
凉月随即揣测道:“难道说空鬼发现了他,所以便杀人灭口?”
媆媆眼神逐渐凌厉起来,“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明摆着就是。”
“那空鬼,”凉月担忧地看向媆媆:“可知背后之人是你?”
媆媆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约莫知道罢,不过,知道又如何?他根本不屑来对付我,我孤身一人远在离秋,虽贵为一国之后,却没个能保住地位的子嗣,根本威胁不了他。所以,我这点把戏于他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在他眼里,或许我只是个被亲哥哥弃之不顾的可怜虫而已。”
媆媆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且找不到倾诉之人,胸中自然憋闷,凉月连忙出言安慰:“居士,别这么说,皇上对你一往情深,视你若珍宝,岂是可怜虫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他自己是不知,其实这二十几年,我能撑下来,全凭他的深情。”媆媆桀然一笑,“如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熬不过去了。”
“对了,”凉月突然想到什么,“你从苗耒国带过来的两个侍女呢?”
媆媆轻描淡写地道:“打发她们回去了。”
凉月随嘴一问:“是伺候得不好吗?”
“不是,”媆媆摆头,“她们伺候的很仔细,也很忠心,只是我不希望她们跟我在这深宫里寂寞到老死,她们终归是有家人的。世间女子,哪个容易?”
“居士的大仁大义,实叫千夫惭愧。”凉月之言,句句发自肺腑,此度量胸襟,放眼整个后宫,恐怕没哪个女子能及其一二,倒也难怪皇帝视之如珍。
媆媆无奈笑笑,而后慢慢起身,乏力地道:“好了,夜已深,早些去歇着罢。”
“是,居士。”凉月坐这许久,几乎未挪过,准备起身时才发觉腿有些僵,遂而用拳头轻轻敲捶。
正走向窗边的媆媆突然转过头,“我将你留几日,可怨我?”
凉月笑道:“不会,我知居士用心,只是,居士为何选择我?”
媆媆移回头,一壁关窗,一壁道:“因为你比我当年还要顽劣,眉眼间那股骄傲不驯的劲儿,比之当年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凉月厚颜道:“那我便当您是在夸我了。”
“不过,”媆媆落下窗闩,“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儿。”
最后这句直接将凉月说的哑口无言,连捶腿的动作都忘记继续,一脸的苦哈哈,央道:“您别这般煞风景成么?”
媆媆忽而展颜,笑着催促道:“好了,快回房歇着罢。”
“行嘞,这便走。”凉月双手撑在桌上,借力起身,扭着脖子往外走,行出两步,忽又停下,目露疑色,“居士,今日陛下特请你去水宴,想是因为国主来了,陛下念你思乡,才如此安排,你为何不去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