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驳又拍了拍她的头,写下:不骗。
而后将手伸进衣襟,摸出一个东西放进凉月掌心,当他的手再拿开时,凉月顿时惊喜万分,只一瞬,又目露忐忑之色,似怕自己会错意,不确定地问道:“你将玉佩放我手上,是以玉佩为聘,还是退还于我?”
苍驳托起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一笔一划顶真写下:聘。
凉月眼睛倏然一亮,夜穹之上,被云层遮蔽地严严实实的星月似乎都因她眼里散出的光芒而有破云之势,“当真?”
苍驳含笑点头。
凉月陡然将手捏紧,紧握住那枚冰凉的玉佩,“那好,我便接下这份聘礼。若你反悔,另娶她人,我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抢了你。”
苍驳轻拍着她的头,笑意久久不散。
苍驳捡起她掉落的宦帽,一双骨如竹节的大手在她发间温柔地梭游,一丝不苟地为她挽好青丝,替她理正衣冠。
近在咫尺,凉月沉浸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凉意,不禁想到初见那时,他遥远地就像是在九霄之上,叫人难以企及。芸芸众生,天辽地远,他仿佛是遗落在这尘寰里的一道刹那曦光,光华万丈,却随时都可能消逝,不知下一次再出现会是多久之后。
揣着一份佹得佹失的虚幻,凉月知晓他还有事在身,便不再耽误他,催促他赶快离开。
而苍驳却担心她走到半夜都找不到浣衣局所在,是以执意要与之同行。
眼前一切如在梦境,一路上,凉月不止一次地问他到底是不是苍驳,苍驳都不厌其烦地给予其肯定的回答。
这个人啊,真就是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风,即便他就在你的身旁,与你双手相牵,你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
二人静静地走在宫道上,凉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紧张地拉住他衣袂,“苍驳,这世间有那样多的姑娘,你会不会有一日忽然发现别的姑娘比我好,然后绝情地将我丢弃?”
苍驳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凉月将纸条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十日之烨,弗及一月之辉。
凉月拿着纸条反复看了几遍,始终不明白话里之意,最后只好讪讪地问:“此乃何意?”
苍驳拍了拍她的脑袋,笑而不答。
见他无欲解答,凉月也不再追问其意,不过看这纸条折痕以及墨迹,应当不是新写,便问:“你几时写的这个?”
苍驳还是笑笑,亦不作答。
凉月只好将纸条依着旧痕仔细折上,并着玉佩一道放入衣襟里。
由苍驳领着,二人很快便到了浣衣局,凉月将居士搬出,浣衣局的人立马奉上几套崭新的宦服交予她。
出了浣衣局,苍驳又一路将凉月送回青门居外,方转身离开。
凉月抱着从浣衣局领来的宦服喜滋滋地朝里走,刚迈入院子,便听前皇后问道:“怎去这般久?”
凉月如实回答:“迷了路。”
“居士,”凉月抱着宦服跑到前皇后跟前,一脸的神秘,“我想问问,十日之烨,弗及一月之辉。是何意?”
前皇后觑着她脸上未隐尽的喜色,“方才见着他了?”
凉月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没有。”
前皇后有意逗弄于她,便明知故问:“你知我问的是谁?”
凉月闪烁其词,“我不知,我谁也没见着,来来去去就我一人。”
“十日之烨,弗及一月之辉。”前皇后如品味般曼声念了一遍,“十个太阳的光芒都比不过一个月亮的清辉,那孩子是说……”
凉月殷切地等她解说,前皇后却在最关键的点上突然止声,不再说下去。
凉月立马凑过去,满眼期待,“说什么?”
前皇后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她,甚至带着些痛心疾首,“苍驳那孩子何其聪颖,天下能者,无出其右,可他老爹偏生给他寻了个愚笨的丫头,真叫人唏嘘。”
愚笨?唏嘘?一瓢冷水当头浇下,凉月旋即拉起一张黑脸,好似抹了炭灰,眼里的刀子将前皇后剜了千百遍,眼见就要发作,倏尔想起苍驳方才叮嘱,连忙忍下,满心满腹的怨气最后化作轻松一笑,“您说的都对,奈何鄙人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所以,不跟您计较。”而后抱着宦服兀自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房的床上已经铺陈好被褥,也添置了一些用具,凉月将宦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上。
刚沾上凳子,准备坐下休息,便听前皇后在隔壁唤道:“凉月。”
“来了。”凉月应了一声,赶忙起身过去。
“居士,您有何吩咐?”凉月恭顺地站在前皇后跟前,等她差遣。
前皇后正襟危坐,虔诚地将念珠用双手捧着,而后合十抵上眉心,默了片刻,方将念珠恭敬地放在面前的经书上,随即看向凉月,神态十分庄重,“我接下来与你所讲之事,关乎数年前无端生起的国乱,你必须牢牢记住。”
屋子里的气氛随着前皇后不可亵渎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凉月不请自坐,敛起不恭,静声凝神。
“那幅画,”前皇后的视线落在床脚处,“出自我之手。”
第179章
前皇后原名为瓦娜沙,巫语意为鹰背上的风。
瓦娜沙原是苗耒国的帝姬,是大行国主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今的国主当唤她一声“王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