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一时无语,深觉无趣,这都到手了,既然归尘子未问,那收下便是,哪里用得着去管怎么拿到的,太微总是这般执拗。
“哎……”凉月深深地叹了一声,抱起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灯笼离开太微的房间,脚尖轻轻一点,掠下回廊。
月桌上,雪盖棋盘,上面依稀可见三个凸起,这盘棋自凉月那日走后便一直只摆着三粒棋子,白子未行,黑子亦不行。
与苍驳对弈之人,仿佛在一夕之间,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谁能猜到,那人却摇身一变,成了握有定亲玉佩的未来苍夫人。
而在一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漫无目的正寻找下一处栖身之所的竹妖。
也不知在苍驳心里,那同他对弈数日之人是棋间对手,还是一面之交,抑或是芸芸众生里一眼便忘的一株萍草。
他可有好奇过她的身份?是否关心过她的来历?又是否担心她别有用心?他就像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潭,即使潭外狂风大作,暴雨连绵,潭里始终一片止水,纹丝不动。
这世上仿佛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他将自己封死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任洞外之人喊破喉咙,他也不为所动。
凉月从前设想过的花前月下,芳酒对酌,一切有情人之间的美好到他那里似乎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幻想。
她原本喜的是“雨下携臂双凭阑,雾里隔岸同观花”,可自从遇到苍驳的那一刻起,便只剩“吾望成春拥冰雪”。要知道,她可是从不让步之人。
人都说下棋如同窥心,窥的是对手的心。但凉月同苍驳对弈多日,却从未窥见过他的内心,反倒是将自己的心双手奉上,不藏片影。
凉月不禁一笑,伸手拂去满盘雪绒,继而揭开白棋盅,拈出一子,缓缓落下。
这一盘被搁置多日的棋局,终于又开始了。
“凉月姑娘,这盘棋……”北行如风一般地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清亮,而是略带轻颤。
“这盘棋,如何?”凉月转过身去,直直地望着他,眸光纯净。
北行闭口未答,侧身旁移一步。
廊下,白衣负袖凝立,两厢目光猝然相遇,凉月静静莞笑,颔首以礼,提声道:“公子此局非是珍珑,落子便不难。凉月自恃有点棋艺,所以未问先行了,还望公子勿要责怪。”
苍驳的目光移往局势已被新子更改的棋盘之上,面色无动,却是眨眼间将所立之位换至棋桌旁,带出一阵冷风掠起凉月鬓边发丝。
凉月不由一惊,她从不知道,苍驳的轻功竟已出神入化到这般地步,便是连她都未瞧见他有所动作。而再次转回身时,只听得棋子落下棋盘的清脆声,一场争夺之战由此展开。
方落的这一子,不仅是北行,就连凉月都感到大吃一惊。
二人惊的不是苍驳棋艺的精湛,而是他落子这一动作。谁能想象得到,一个冷若冰霜之人,竟肯与人迎面对弈,此举直比祥龙出世还要来得惊世骇俗。
苍驳落下这子后便收手静立,眼睛望向凉月,似在等她出手。
凉月登时将怀抱的灯笼往北行手里一塞,扫了眼当下局势,随即不假思索地拈起一粒白子入阵,挑起争端。
灯笼虽也不是第一回 见到北行,可不知它是不喜北行还是觉得北行犹然陌生,始终不如对雀姑娘那般亲近。
眼下猝不及防地被凉月塞到北行手里,本就有些不悦,加之北行动作木讷,一双手僵硬地将它托着,叫灯笼浑身不自在,在北行手里扭来扭去,极度不安分,嘟囔片刻后,委实再忍受不住,便试探地小声唤道:“凉凉月。”想以此引起凉月的注意,将它抱回。
凉月此刻却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它是否自在,头也不扭地摆摆手,只道:“去找太微香香。”
灯笼顿时如获大赦,扭头瞅了北行一眼,未及北行有所反应,它径自脱兔般跳下他掌心,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归尘子房间奔跳而去,留得北行愣在原地,一脸莫名。
再一看围在棋盘边的两人,早已双双入局,红衣白袍,宛若一对许下海誓山盟、互诺生生世世的绝世璧人,只是站在那里,都是一番风景。
北行默然退下,这一方尘寰里,唯此二人可共立。
第137章
一盘棋局直到午膳上桌时都未能分出胜负,二人对弈之时,除开不明内情的归尘子驻足一旁观棋,其余人要么待在房内,要么蔽于廊柱背后,均不现影。
天地风雪寂,此间除了棋子入盘之声,便只有归尘子拨弄念珠的声响。
苍驳向来不喜人靠近,作为他定亲之人的凉月算是除他父母之外的首个例外,但其余人只要一走近那方圆之地,他眸中寒意便会瞬间降下几分,面色虽如常,但目光却已堪腊月风雪般冷冽。
而凉月,自不用说,更是烦极了归尘子,恨不得一掌将他扇飞。只是碍于苍驳在前,不便发作,才生生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还得以笑相迎,唤他一声师兄。
归尘子倒是有模有样地受下这声“师兄”,继而站于一旁观棋。
难得这般絮叨之人也肯观棋不语,凉月便只当他是一座雕塑,不去注意。
雀姑娘将午膳备好后,归尘子收起念珠串,开口打断:“苍施主,师妹,午膳已好,以贫道之见,这场棋局恐一时半会儿较量不出胜负,不如先行用膳,稍后再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