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这是我表姐,你曾见过几面的。”凉月又指向灯笼,煞有其事地道:“还有灯笼,你也是见过的,没忘记罢?”
归尘子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也不再争辩,只附和道:“原来是师妹的表姐,幸会幸会。”说罢,合手作礼。
见归尘子难得如此配合,凉月不由心情大好,当下用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眼神觑看他,而后又道:“江叔,雀姐姐,我师兄今日便要离开,不会多作叨扰。表姐是我相依为命的亲人,日前,我们在一场大雪里不幸走散,她今日寻到此处应当没少吃苦头,目前暂也无处可去,可否让她同我一起留在此处?”
江叔尚未表态,归尘子却立马打断:“非也,贫道也有意留下。”
凉月当即剜他一眼,假意道:“师兄方才不是说师父在观里等你回去吗?”
归尘子执起拂尘当空一扫,不容置疑地道:“师父已于日前离观闭关,观中事务不繁,且有一众师兄弟打理,所以暂时不用贫道回观。”
凉月登时语塞,心寻着找个别的法子将他赶走,以免在此碍手碍脚,正琢磨着,江叔忽然唤了声:“公子。”
众人闻声,旋即转头往廊上看去,就见苍驳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身后房门半开,神情淡然,梢如利刃之尖的修眉下,一双冷眸在雪衣的映照里更显凛寒,自千年寒窟里徐徐蔓延出的眸光落在几人聚集的那方,清冷地似要将漫漫红尘里每一道光束都凝结成冰,纷落成雪,便是侵肌刺骨的寒气,也较之逊色不少。
同处一座庭院,廊里廊外,却是两番光景。
眼下这一幕,无端叫凉月心头一紧,竟毫不犹豫地甩下众人,拔腿跑向他。
如瀑墨丝间,红穗随风,粉肌雪面上,笑靥盈盈,凉月每一个眨眼的动作都似带着足以退却冬寒的春意。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对他散出善意,只期有朝一日,能让他卸下周身重重包裹的冰层,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看冬去春来,花谢花开。
凉月媖娴地立在他身旁,微微仰头,望着他,灼灼目光一如她覆体红衣,娇娆而不失温婉,丹唇轻启,“公子。”语调儿清啭,似黄莺初出深谷,欢而不嘈,又如春来冰破,凉泉叮咚,夹着丝丝甜意和缕缕微风沁入每一个心跳的瞬间。
苍驳凝立未动,站在她身旁犹如一株千年寒松,轩然霞举,瞳若黑棋韵冷月,眸波流转间,春风乍凛,冷眸定在凉月眼里,晏然自若,毫无问询之意,只是这样深深地看着她,仅此而已。
“公子,茶清了,我重新为你煮一壶。”凉月笑眼如弯月,柔语软音直渗其心。
苍驳的目光自她脸上移开,转身回了房,留得半扇未闭之门。
凉月扭头朝庭院众人打了个手势,随后跟脚迈进。
这些天的相处,凉月已将苍驳的性子摸了半透。
眼下对于太微和归尘子,他虽未明示是否同意二人留下,但凉月已从他眼中读出未拒之意。
不拒便是同意,她对此甚有把握。
苍驳回房后,江叔和雀姑娘便立即替突然到来的两人忙活着安排房间。
而近几日时常外出的北行,恰也在此时归回。
雀姑娘一边同北行解释二人的到来,一边替太微和归尘子准备驱寒的姜茶。
江叔则回屋取出自己的衣裳拿给归尘子,以便让他换下被凉月抹了鼻涕的道袍。
奈何江叔身形魁梧,而归尘子较之稍显瘦削,试了一下委实穿不得,只好让同归尘子身形相似的北行取来两件略薄的袍子,给归尘子换上。
北行和苍驳一样,即便在寒冬腊月里,所着衣袍都不甚厚实。
而关于这一点,凉月也曾向雀姑娘打听过,雀姑娘只道是苍驳自小体寒,不惧冷,而北行多年跟随在他身边,倒也不知不觉养出个耐寒的身性。
对于雀姑娘这番解释,凉月自是不信,内里定有尚不可为外人道的因由。
房内,凉月正替苍驳更替新茶,又添了两块银碳入炉。
苍驳则淡然地坐于桌前,左手执一卷素书,右手闲闲放于杯盏旁,时不时翻一下书页,期间从未抬眼看过身旁人。
凉月对此已习以为常,并不介怀,反而故意放慢动作摆弄茶具,眼睛却偷偷瞥看苍驳。
这厢光景,看在凉月眼里多多少少有些虚幻,恍然如梦。
自那日她直言问苍驳是否对她无意之后,不知缘何,苍驳竟渐渐地不再蔽于屏风之后,这于凉月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凉月之前最为担心的便是,不管她如何努力靠近,对方始终一块寒冰,不融不破,甚至方圆之内不容任何人涉足,独置于一方冰雪中。
不过眼下看来,她之前所担心的事暂未发生,进展虽缓,但至少苍驳不再排斥其靠近,这于她而言,已算佳况。
凉月拾掇好换出的旧茶渣,又温声道:“公子,新茶已煮上,稍后你自行斟饮。方才的道士是我师兄归尘子,白衣女子是我表姐太微,皆乃亲故,我代他们谢过公子。叨扰几日,望公子莫嫌。”
苍驳将目光自书中移到空空的杯盏里,只一瞬又移了回去,未做其他反应,神情依旧冷淡如水。
凉月也不再多言,捧起茶渣碗便退身出离。
在凉月为苍驳更替新茶之时,雀姑娘已将煮好的姜茶送入太微房内,眼下正和太微聊得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