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俊良坐在小沙发上,一手顺着根三的狗毛,一手指着茶几上的纸袋,对邱萱说:“奶奶煲了汤让带过来,在厨房放着,这是妈让给姐姐你带的书。”
邱萱书是上次回大院时,和婆婆聊天时无意间提起的几本书,没想到婆婆不仅记住了,还给她送来。
看着纸袋里的书,邱萱想起第一次和自己的大嫂她娘家人吃饭时的场景,心里一时酸涩。
邱萱把书收起来后,就让小玉把奶奶煲的汤拿来客厅,和三胞胎一起喝。
“孙俊良你的。”孙慕晚从小玉手里接过来盛有汤的小碗,递给二哥孙俊良,然后是邱萱:“姐姐,这个多的是你的。”
“谢谢小相思。”邱萱接过碗,小心翼翼。
“不客气。”孙慕晚特别爱笑,每每一笑,她右脸颊上的酒窝里,就好像盛满了阳光,照亮人心,“还有小玉姐姐你的,唔……要是一会儿还剩有的话,就留给大哥吧。”
小玉接下孙慕晚盛给自己的汤,然后回身进了厨房。
“孙择明,你不喝吗?”孙慕晚问她三哥孙择明。
孙择明进来以后,就坐在茶几前的地上,捣弄孙择良放在茶几下的玩具,闻言,他头也不抬地,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那是奶奶煲给宝宝喝的,我不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在邱萱从来都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只是她突然好想小东西她爸,想见到他,想听他说话,还想看他笑。
再说孙择良,昨天和同事调班,今天又赶上手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四十分,手术是这台结束去那台,连中午饭都是下午一点多时,趁着病人还没过来胡乱地扒拉了两口。
临下班前,孙择良又被温尚陈拖去妇产科上联合手术。
患者车祸,妊娠九月余,骨头上的伤好收拾,但其家属坚持先生孩子再手术,他们说手术打麻药对孩子有伤害。
生产过程因为车祸而异常不顺,几个见惯了血肉模糊的骨科医生,被这位二十四岁的年轻产妇深深震撼到了。
医生建议无痛分娩,麻醉医生再三向家属解释无痛分娩的含义,与产妇及胎儿现在的情况,可家属一口咬定打麻醉对胎儿不好,坚决要孕妇顺产,拒绝采用无痛分娩。
宫口才开三厘米,产妇已疼的死去活来,一旁的孙择良眉心紧蹙。
生孩子有多疼呢?举个例子吧,医学上把疼痛划分为十个等级,书上说产妇分娩的疼痛是超出这个疼痛等级的,而在不做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用手术刀直接划开皮肤动手术的疼痛,不过才九点几级。
那么患者,你现在的疼痛是来自车祸创伤还是分娩呢?你的脊柱受伤了,你的肋骨一根断裂,三根裂开,你的骨盆也受了伤,你已经没有力气将你的孩子顺产了,你为什么不向医生求助呢?
可如果你真的求助了,我们能帮到你吗?
孙择良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随着手术室里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邱萱。
家属的意见传回了手术室——坚持顺产,除非孕妇死了不能生,否则不会同意任何辅助。
助理医生将消息告知主刀医生时,孙择良就站在呼吸机旁。
他看见了孕妇眼里淌出来的泪水,看见了孕妇无助的神情,看见了孕妇艰难地朝医生伸去的求救的手,也听见了她低喃的那声“薛家旺,我恨你一辈子”。
最后,孩子是生下来了,然后患者胎盘植入,大出血,手术室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产房外,产妇家属欣喜地跟着护士去了新生儿监护室,方才候满家属的手术室门外,只剩被医生强行要求留下来的患者丈夫,还徘徊在墙边……
“妈的!”麻醉郝医生转身时被地上的鲜血刺痛眼睛,烦躁地骂了一声。
主刀医生的脚早已泡在血水中,孙择良在帮助温尚陈解决创伤,脚步稍微移动就会踩到地上的鲜红里,他的手不由得一抖。
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一年前跟温尚陈的手术时,见过比这个情况还严重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孙择良现在心里有些难受,像堵了一团棉花。
“别着急,慢慢来。”温尚陈操作着手里的手术钳,稳稳地说。
正在抢救孕妇的,是妇产科经验老道的主任医师王海,说实话,在紧急的抢救中,这个年纪轻轻的温医生一句“别着急,慢慢来”,竟然也让他瞬间稳下心神,是啊,慌什么,他们是最不能慌乱的人。
“止血钳。”王海站在血泊中,沉稳如山地朝一旁伸手。
在场的人均是一个恍然——我们慌什么?稳住!
孙择良看一眼温尚陈,心神渐稳,只是,邱萱,我有点想你了。
……
回到家又去洗澡,还特意泡了一会儿,可出来后还是觉的身上有血腥味,孙择良跑来阳台,点上一根烟,吹着夜风慢慢抽起来。
傍晚那台手术是成功的,最后母子平安,只是听王医生说,那女的可能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了。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确定自己身上没异味后,孙择良才下来一楼的主卧,屋里漆黑,他蹑手蹑脚地摸索着躺下。
他刚躺下来,大床另一侧的人动了动身子,“你回来了……”
在手术室时就想见她了,从回来到现在,没有看清楚她的容颜,只得了她一声迷迷糊糊的问候,孙择良顿时放松下来,疲惫感侵袭全身每一个细胞,沉沉地应了她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