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散漫地靠到驾驶室的车门上,价格昂贵的墨镜遮住他双眼中的所有思绪。
附院,骨三科。
同样神思复杂的还有孙择良,科里几天前的中午来了一个农民工,姓申,摔伤脊椎,一直没见过其母亲,其父老申五十多岁,却苍老的如同六七十。
老申是典型的民工形象,他穿着后背印有“百翔瓷砖”字样的半截袖和一条绿色迷彩裤,嘴里叼着被磨的发亮的烟袋,常常蹲在科室一个不显眼的墙角里暗自叹息。
他儿子小申和孙择良一样的年纪,28岁,是正当年的劳动力,可是小申的手术风险极高。
老申为了给儿子手术已经变卖了自己几乎所有的资产,抵押了房子、田地,甚至还向村里人借了两万,然而医疗组却不能给老申一个确定的手术结局。
医疗组的人焦虑,患者家属犹豫,就怕最后人财两空。
晚上八点多,车子刚开进院子就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孙择良心头一热,甫一进门就看见邱萱坐在沙发前的空地上有节奏地揉腿。
“回来啦!”她仰着脸朝他傻笑,“吃饭没?”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能让看见的人跟着开心,孙择良点点头,走过去在她脚头的瑜伽垫上坐下来,“怎么还没休息?小东西闹你了?”
“没有,他很乖。”邱萱朝他伸出左手,笑容灿烂,“我只是在等你回来,拉我起来吧。”
邱萱被人牵着手往主卧走,好奇地问到:“桂香阿姨说小玉回老家了,她怎么了?”
“她母亲病逝,回乡安葬,请了一个月的假。”孙择良回答的简单,话语间已回到卧室,他摸摸耳垂问:“你洗澡没?”
“简单冲了冲,桂香阿姨帮忙的,我还在石膏上缠了保鲜膜。”听了孙择良的话后,邱萱心里一酸,却还只能面色如常。
顿了顿,她邀功似的微微仰起脸看他,好像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棒的事在等待夸奖,“就是不能洗头,我都要臭了。”
孙择良微微俯身看了一下她右小臂上的石膏,干燥清洁,“暂时先不要洗澡了,可以用水擦擦。”
“那样我真的会臭掉啊!”邱萱小时候有过夏天时一个礼拜没洗澡的经历,工作后也有,虽然能忍受,但滋味实在不好受。
“轻度骨折,很快就会好,没事。”孙择良端详她手臂上的石膏,皱着眉评价到:“这石膏打的真难看。”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啊!”邱萱伸手在他肚子上挠了一下,“孙医生医术精湛,只乐意给别人看病啊。”
是,我只乐意给别人看病,因为我见不得你不舒服,如果我能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那么邱萱,你的余生一定健康无虞。
“呵……”孙择良只是笑着躲开,“我去冲个澡,你先睡……”
“哎!”她快一步揪住他的衣角,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我可不可以洗头啊,难受。”
孙择良查看她头上的伤,可以洗头,不过得他给她洗,“我现在给你洗吧。”
“你要给我洗头?”邱萱的眼睛瞪的很大,里面盛满惊讶,“怎么洗?”
孙择良捏她的脸,“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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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小申的情况颇为复杂,不知道是谁给家属透露了一个坏消息——手术风险大,病人很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人财两空的结局谁都不愿看到。
家属来找温尚陈时,温尚陈正在和医疗组的一帮人讨论小申的解决方案。
老申直明来意,要带着儿子回家。
整个医疗组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让他走,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结果,不让他走,万一结果不好,他们要如何给家属交代?
放——是命!不放——是钱!
医疗组的人不死心,病人不是“完全没希望”,大家商讨再三,决定由温尚陈和皇甫汉良医生一起去和家属好好谈谈。
温尚陈毫无例外地带上了孙择良,临出门前,他又回头叫上了马聪。
小会议室里,几人邻近而坐,憨厚老实的老申没什么知识,也不太会表达,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当天下午,患者22岁的弟弟赶来医院,弟弟是一个受过教育正在服役的军人。
作为医疗组负责人,温尚陈把那父子二人叫到一块进行了一次谈话。
“你们真的想好了把他拉回家?”温尚陈说话温温和和却是开门见山。
老申皱着眉,手里攥着旱烟袋,一言不发,良久,穿着军人常服的弟弟打破沉默,还是之前老申的那句话,“病人要是走了,我们还得活着”。
这是从医来听过的最震动良心的话。
坐在温尚陈旁边做记录的孙择良猛地停下手里敲键盘的动作——这种情况自己也遇到过不是么?
许多人都说他们家门槛高,一般人攀不起,可事实呢?爷爷是退休军人——别人就羡慕他地位高。奶奶是退休教师——别人就羡慕她待遇好。
呵,人们习惯性地总认为别人过的比自己好,又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过的好。
十岁那年他姥姥住院,家里怎么都凑不出姥姥的住院费,他记得清楚,四万块钱的治疗费,家里怎么都凑不够。
他十三岁时母亲生了三胞胎,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可四个孩子是好养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