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的是妈的堂堂姐。”孙慕晚低声给邱萱说,“这女的她爸和咱姥姥是堂姐弟,关系远着呢,不用招呼她。”
孙慕晚话音刚落,邱萱还没明白“堂堂姐”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孙择良母亲便朝孙慕晚说到, “相思,给你大瑞姑倒碗绿豆汤消消暑。”
“我来吧。”邱萱拉住准备起身的孙慕晚,对孙择良母亲说,“我去取碗。”
走出灵棚,劳作的灶台搭在姥姥家的外墙下,邱萱径直去取碗,然后拿到水管下冲洗。
身后是姥姥家的院子,里面也是人来人往很嘈杂,忽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三儿,你守田叔说棺材八点送来,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见个影子啊!”
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在邱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响起,“刚来电话说送来了,找不到路,我让老辉去接了。”
邱萱站起来,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廊下的男人,他脚不着地地忙了两天了。
他眼睛下面的青色有些重,黑色的胡子已经长到了可以看清楚他不是络腮胡的程度,身上还穿着昨晚换上的短袖,额头上系着白布条,裤子是白色的长孝裤,裤腿用白布条扎着,脚上穿着双不起眼的黑色白底的网孔跑步鞋。
说他现在是一个邋遢的三十岁男人也不为过,可他站在那里偏偏又那么与众不同。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眸子里的疲惫显而易见。
“没事,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她回握他骨节分明的手,“天气太热……灵棚里有绿豆汤,过去喝几口吧。”她说着就把他朝胡同口拉。
“三哥?”刚走到胡同口就被从村口过来的年轻男人叫住,他指指身后的小货车,“东西拉来了,守田叔说放灵棚后面,建民伯说放家里门廊下,到底放哪儿?”
孙择良跟着年轻男人去安排棺材的停放位置去了,邱萱手里拿着被他们称作是海口碗的大碗,站在日头下,一时脑袋发沉。
安排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拉去火化,回来后直接入棺,下午一点十三分起灵。
找人择地看风水,安排人挖坟守坑,火葬场的车把人拉走后安排谁将棺材在灵棚里摆好,几点开始排席面,孙择良姥爷是上门女婿,几点去迎接姥爷老家的亲戚,这些大大小小纷纷杂杂的事,全都都由孙择良一个人一手操办。
孙择良的姥姥只有孙择良母亲这一个女儿,孙择良父亲在部队回不来,原本儿子该干的事情转而落到孙择良这个外孙身上。
火化入棺一项项事宜安排的有条不紊,葬礼的席面安排了四十桌,最后没有坐满。
孝子孝孙不得入席,中午吃席的时间,大厨给灵棚送来油条和杂拌,孙择良一手端着满满一海碗杂拌,一手的筷子上夹着几根油条,逃命似的跑进来。
“三儿你还是这么怕日头啊?”有女亲戚打趣孙择良,“你那么白,日头晒晒又怎么样,还给不给我们这些黑人们留活路了啊?”
灵棚里响起说笑声,邱萱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却见他端着碗坐在了那边的男人堆里。
A县属于北方,邱萱曾经看过一本有关风俗文化的书,有关葬礼的部分里有提到过,在逝者起灵前安排席宴,请大家吃吃喝喝,包括“耍女婿”这个风俗,都是为了让逝者安息——你安心地离开吧,我们都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盯着罩在棺材上的罩,邱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爸,妈,我现在过的也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吃过饭后很快就到了起灵的时候,冲天炮连放三个,脚下的地都被震的抖了三次。
司仪官用粗犷豪迈的A县方言唱喝出一声沧桑悠远的“起灵”,替父摔盆的孙择良高高举起盛有面条的砂盆,然后用力地将它摔碎。
丧乐队的人滴滴答答吹奏起送灵的曲调,哭丧的声音一时呼喊着响起。
沉重的柏木棺材被十几个壮劳力抬上灵车,有人在前面抛洒出纸钱,送葬队伍正式出发。
哀乐队在最前面唱路,作为长外孙,孙择良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肩上扛着一根带着茂盛枝叶的竹子,上面贴着写有悼词的白纸,这叫做“背幡”。
孙择良后面是三胞胎老大孙俊良,他一人扛着三个接引铭旌,白色的铭旌是替他父亲孙祐宁扛的,红色铭旌是他自己应该扛的,黄色铭旌是替孙煜龄扛的。
孙俊良后面是捧着遗像,手拄哀杖的孙择明。
孙择明后面是灵车,灵车后面是一帮送灵的人,邱萱一手拿着哀杖,一手扶着戴着孝帽被从头遮挡到脚的孙慕晚,慢慢地走在后面,她们身后,挑担和撒汤的两个人,是孙择良表舅葛诚家的俩儿子。
送葬队伍最后面,徐徐跟着两辆东风牌燃油三轮车,上面拉着要焚烧的纸货。
最后,葬礼完全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该清点的东西清点了,该结的账结清了,该送的亲戚送走了,客走主安,空旷混乱而又哀伤的院子里,只剩下围坐在客厅门外的一家人。
“妈……”孙择良母亲轻轻唤一声出神儿的老母亲,“您吃点东西?”
孙择良的姥姥抹一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眼泪,点头说,“弄点晚饭来吧,我饿了。”
邱萱起身要去厨房做饭,却被孙择良母亲拦住,“这几天你也忙坏了,你歇着,我去。”